黄磊从那些激动人心的报道和不断跳动的数字中间,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他看到的是,市场正在透支未来至少半年的乐观预期;
日本银行界的坏账数据正在陆续向外界披露;
那些被财政刺激暂时掩盖的结构性裂缝,正在地底下悄悄蔓延,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多头的共识正在变得单一而脆弱,市场的定价权正在从基本面走向情绪面。
许杰每天下午都会带着最新的数据过来,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上涨,但波动幅度明显在加大。
他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继续观察。
黄磊知道许杰也在看同样的信号——指数越高,回调的风险越大;情绪越热,转换的时机越近。
但真正让他确认节奏的,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消息。
记忆中,欧洲的EmS汇率在五月中旬出现了大幅调整,西班牙比塞塔贬值百分之八,葡萄牙埃斯库多贬值百分之六点五。
全球避险情绪随之升温,那些在日经指数上贪婪加仓的资金开始出现犹豫,上层已经有人在悄悄收手,只是普通投资者还沉浸在狂热中毫无察觉。
黄磊坐在书房里,关掉了所有屏幕,闭着眼睛,把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数字在脑子里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记得很清楚——欧洲汇率的剧烈调整会引发全球投资者的警惕,等到九月日本政府财政刺激的效果被证伪,叠加新一轮银行坏账的集中暴光,日经指数将开启长达两年的下跌趋势。
现在市场还在涨,还在狂欢,还在相信财政刺激能救一切,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信号。
等到市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就站在另一边了,从多头转换到空头。
五月十六日一早,香江的上班族大多还在路上,黄磊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日本金融时报的英文摘要,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许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头:
“老板,你的预判成真了,欧洲汇率出现了大幅贬值。”
黄磊原本斜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阿杰,消息可靠吗?什么时候发生的?”
许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轻松和笃定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板,消息是欧洲各大主流媒体昨夜率先公开的,今天一早也得到了欧洲各国官方的确认。
目前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汇率大幅贬值,超过了百分之六。
这不会是个孤立事件,整个欧洲汇率体系都会产生连锁反应,几大主要国家恐怕也会跟着贬值。”
黄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消息是真,那就太好了。”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把接下来几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然后开口,语气已经从刚才的确认切换到了部署状态:
“阿杰,我们是时候出发东京了。你通知苏婉与张华,让他们把手上的工作安排好,三天之后,我们出发日本。”
许杰应得干脆利落:“好的老板,一会儿我就联系两人,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挂了电话之后,黄磊对坐在书房门口整理文件的程月吩咐道:
“程月,你这次也随我一同出差日本,先与许杰的助理联系,办好出境的手续文书。”
程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语气平稳:“好的老板,我马上落实。”
她起身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和远处隐约的船笛。
黄磊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话筒还没放下,来电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的弧度。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上百亿美元的资金在日经指数上铺开了将近两年,分批建仓,多次调仓,每一次加减都是成千上万美元的波动。
但现在,收获季终于要到了。
如果他的判断全部兑现,这一轮收割,利润或将突破两百亿美元以上。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个时代的杠杆,一笔足以改变旭日集团在全球格局中位置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江的天色清朗,海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银白,远处的船只沿着航道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海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东京,那个他即将亲手点燃战场的地方。
欧洲汇率的大幅贬值,和他之前判断的时间窗口完全吻合,方向也完全一致。
市场要开始震荡了,全球的资本流动将迎来新一轮洗牌,而在日经指数上布下的那张网,已经在深水中安静地张开了太久。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欧洲汇率调整的影响还需要时间传导,市场的共识还没有真正破裂,指数大概率还会在高位盘整,甚至可能再冲一次高,冲出一个让大多数人更加坚信“经济要复苏了”的假象。
但震荡会从汇率蔓延到股市,从恐慌扩散到信心,从个别国家的货币贬值辐射成全球避险情绪升温。
等到那个时候,日经指数上的多头会一个接一个地松动,而他早已准备好的仓位,会在那个转折点上完成最后的姿态调整。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日经指数月线图上,红笔标注的几个时间节点沿着走势线依次排列,像一排已经校准好的标记点。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程月回来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轻声问了一句:
“老板,去东京的行程具体安排在几号?周期打算定多久?”
黄磊从图上收回目光,报了一个“三天后启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周期暂定三个月吧。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再回来。”
程月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黄磊的目光落回那张图上,像是在心里对着那条还没有画出来的曲线,一遍一遍地确认着什么。
另一边,许杰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拨通了苏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许杰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三天后出发东京,老板亲自带队。你把手上的事安排一下,至少三个月。”
苏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快速盘算自己手上的事务,然后回了一句:“好,我这边没问题。”
接着许杰又拨了张华的号码,张华接得也快,听完只有一句话:“懂了,我这边随时可以走。”
三个人,三条线,像是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出发的信号,各自的齿轮开始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