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倩走后,四合院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掠过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黄磊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朱红色木门,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屋里去。
他没有急着离开京城——不只是因为对这个城市还有几分未尽的兴致。
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旭日集团在整个华北地区并没有什么根基。
旭日超市踏足华北、开拓新市场,汪倩一个人要应对的,不只是选址、谈判、装修、开业这些常规事务,还有这片土地上特有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东西。
九十年代初的国内商业环境,对于旭日集团这样的私企来说,很多事情不是靠资金和效率就能解决的。
政策怎么倾斜,审批卡不卡,区里市里的态度如何,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会不会有人暗中使绊子——这些问题在江城的成熟市场里已经被理顺了,但在京城,一切都是新的。
汪倩的团队虽然精干,但毕竟初来乍到,万一在哪个环节上被卡住了,她这个超市集团的总经理未必能凭空变出什么本地资源来打通关节。
而黄磊知道,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手中拥有大量的流动资金。
他待在这里,不是为了干涉汪倩的具体事务,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成为她背后那个可以随时推一把的人。
她向前冲,他守在后方,随时准备应对那些她可能暂时看不到的阻力。
大方向已经定下来了,他不会主动去干涉汪倩的决策。
她跟了他这么久,做事有章法,有判断力,不是那种需要事事请示的人。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待着,让她知道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到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汪倩这一周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带来的人手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精兵强将。
三天时间,她带着助手和投资拓展部的几个人几乎走遍了京城所有繁华地段——从王府井到西单,从国贸到燕莎,从三里屯到中关村。
每一个可能适合开设超市门店的地方都被她走过一遍。
有时坐车,有时步行,有时停下来站在街角观察人流方向,有时走进旁边的店铺打听租金和周边配套。
三天里她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第四天,她已经拿出了初步方案——主选朝阳区三里屯的太古里,三个备选分别是北四环的广顺南大街、清苑路与春华路交叉口,以及海淀区南四环的花乡桥。
这四处地点都是繁华地段,人流密集,商业氛围成熟,周边有足够的居民区支撑日常消费,也有写字楼和商圈带来额外客流。
尤其是三里屯太古里,地处朝阳区核心地带,是当时京城最具活力的商业街区之一。
汪倩判断,这里作为旭日超市在华北的第一家旗舰店,不论是从品牌形象还是从实际运营的角度来看,都是最理想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她手下的团队都被撒了出去,像一张网一样铺向各个区域,为这些地点寻找合适的物业楼栋。
标准很明确——最少五层楼高,占地面积五百平以上,能买就不租。
这不是汪倩临时起意的要求,而是旭日超市一贯的经营策略:只要资金允许,优先买下物业,把未来几十年的经营稳定性锁死。
而黄磊在四合院里,过着一种与汪倩截然不同的日子。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洗漱后穿过院子去东厢房,煮一壶茶,翻几页闲书,然后在午后光线最好的时候下到地下宝库,沿着那些展柜慢慢走一圈。
他不戴手套,也不碰任何东西,只是看——隔着玻璃,隔着灯光,隔着时间的厚度。
那些商周青铜器上的铜绿、宋瓷的釉光、明代黄花梨的纹理,每一件都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讲着各自的故事。
外人看来,他像是在消磨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段看似闲散的日子调整呼吸。
每一次从地下宝库出来,他都有一种短暂抽离之后重新落回地面的踏实感。
不急,不躁。
只要汪倩没有打来电话,就意味着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汪倩终于再次联系了他。
她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走进东厢房的时候,步子比上次急了几分,风衣的下摆卷起一阵微凉的风。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发现了猎物之后、猎人特有的专注。
她坐下来,没有喝茶,直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手指点在纸上,开门见山。
“老板,太古里那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雅秀街有一栋六层的建筑,原来是一所工厂子弟学校,产权属于朝阳区教育局,这是它的优势——权属清晰,不用跟多个产权方扯皮。
缺点是建筑本身是七十年代末建的老式楼房,结构不算新,但占地足够大,上千平方,还附带一个小型运动场。
如果能够买下来,不仅可以改建成超市门店,还能利用运动场的空间扩建一栋办公楼,作为旭日集团在华北区域的总部驻地。”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初步打听了价格,按照目前的行情,这块地加上这栋楼,打包下来恐怕至少需要一个亿。
而且有一个很大的不确定因素——能不能改扩建。
目前这栋楼的性质是教育用地,如果要改成商业用途,需要规划局的审批,万一这一关过不去,那买下来的就是一栋用不上的老楼。”
汪倩汇报完后,目光落在黄磊脸上,等着他的判断。
黄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尚温,在他口腔里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的树梢上,像是在从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中筛选思路。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平稳地转向汪倩。
“你第一步,先去找朝阳区教育局。
既然产权在对方手里,就面对面谈,表明我们的意图和诚意。
让他们知道,我们看中的是这栋楼的潜力,不是来捡便宜的,是愿意出合理价格把它买下来做长期经营的。
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一锤子买卖,要让对方感受到我们对这个物业的规划是认真的、是可持续的。”
汪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而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