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五分，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旭日电器江城旗舰店门前的停车场上。
程月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拉开后座车门。
黄磊弯腰出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四层楼的建筑。
深灰色的石材外立面，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顶部“旭日电器”四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两侧摆着两排花篮，不是开业庆典那种大红大紫的，是绿植类的，点缀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但看着就舒服。
黄亮已经带着助理等在门口了。
他的助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腰背挺得笔直。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种在门前的树，一动不动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看到黄磊下车，黄亮快步迎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
走到黄磊面前，他停下来，腰背挺得更直了，微微欠了一下身，伸出手。
“欢迎老板与程助理来视察工作。”黄亮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过分热络。
他先与黄磊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握了两秒，然后松开，转向程月，同样握了握手，客气地点了点头，“程助理，辛苦了。”
程月微微欠身，笑着应了一句“黄总客气了”，便退到一旁。
黄磊看着黄亮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这个七哥，在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出来后做事一板一眼，规矩大得像城墙。
在家里叫他“小磊”，到了公司就成了“老板”；私下里跟他抽烟喝茶没大没小，当着下属的面就正襟危坐。
他理解，这是黄亮的原则，也是黄亮能把这上百家门店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原因——正人先正己，己不正不能正人。
“七哥，你还跟我生分上了？”
黄磊握着黄亮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近，“这也太见外了吧？”
黄亮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连带着眉心的那道竖纹也淡了几分。
他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引着黄磊往楼里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实话。
“小磊，集团大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你是老板，我是下属，在下面人面前，不能乱了分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跟你见外，是做给下面的人看的。
今天你来了，我嘻嘻哈哈叫你小磊，明天他来了，我也嘻嘻哈哈，那以后谁还把我当总经理？谁还把你当老板？”
黄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理解黄亮的逻辑，也尊重他的选择。
规矩不是约束，是保护。
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他大步走进了卖场，黄亮跟在旁边，助理和程月跟在后面，余超留在门口，和旗舰店的保安站在一起，目光扫着停车场的方向。
卖场里灯火通明，一进门就是一股干燥的暖风迎面扑来，混着新电器特有的那种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像镜子一样，头顶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导购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分散在各个展区之间，有的在整理货架上的商品，有的在为顾客讲解功能，有的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开票。
黄磊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各个展区之间缓缓移动。
他不是在视察，他是在感受。
感受这家店的氛围，感受导购员的精神状态，感受顾客的购物体验。
这些都是数字看不到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往往比数字更重要。
他在一台新款冰箱前面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门把手，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的隔层布局，又轻轻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密封条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严丝合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黄亮始终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不需要介绍，他只需要陪着。
老板来看店，不是为了听汇报，是为了看、为了感受、为了发现问题。
如果他喋喋不休地在旁边介绍，反而会干扰老板的判断。
这是他跟了黄磊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老板问你的时候，你说；老板不问你的时候，你闭嘴。陪着就行。
二楼的办公区比一楼安静得多。
墙壁上挂着旭日电器的发展历程——从第一家门店开业，到第十家、第五十家、第一百家，到覆盖五省，到年销售额突破三十亿。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历史，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座里程碑。
黄磊走得不快，偶尔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黄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里面已经有人提前收拾过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连电脑屏幕的角度都被调整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黄亮把黄磊让到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程月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拔开笔帽，准备随时记录。
助理轻轻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黄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七哥，我今天来，不是来听工作汇报的。”
黄磊看着黄亮，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在拉家常，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就是想看看店里的情况，今年的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黄亮点了点头，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门店扩张进度表，每一页都标注了门店名称、地址、面积、租约期限、装修进度、预计开业时间。
他把文件夹摊开放在茶几上，没有推给黄磊，只是放在那里，意思是“你需要看就看，不需要看就不看”。
“去年底开业了二十五家新店，店面总数达到了一百九十家。
今年计划新开八十家门店，目前已经完成选址和签约的有三十一家。”
黄亮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部队里报告军情一样，简洁、准确、没有废话。
“分布在五省市的六十几个地级市，大部分在核心商圈的临街铺位，少数在新建的城区。
装修队已经进场了，最快的预计下个月就能开业二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