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喜欢汪倩这种说话的方式——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有困难说困难，没困难就拍胸脯。
这种作风，是做实事的人才会有的作风。
“五月份之前，年会上定下的三家旗舰店和二十四家一级门店，全部开业。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汪倩的声音很稳，像是这些计划已经在她的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赣省和海市的门店已经开了，苏省的门店三月底开，剩下的七家一级门店，四月底之前全部开完。五月之前，年会上所讲的准备开业的计划全部完成。”
黄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直视着汪倩。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还有更大的想法，说出来听听”的期待。
“五月之后呢？”他问。
汪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不是意外，而是“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兴奋。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黄磊接过去，翻开，是一份新的扩张计划。
比年会上那份更详细、更具体、更大胆。
鲁省、冀省、山城、川省——四个新的省份，四家旗舰店，四十家一级门店。
每一个选址都有详细的市场分析、竞争评估和财务测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备选方案。
“五月之后，”汪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点燃之后的激情，“除了拓展现有九省份的一级门店之外，我还要完成年会上所说的另外四省市的四家旗舰店以及四十家一级门店的筹备与开业。”
她顿了顿，看着黄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板，我不想等。窗口期就这么几年，等别人反应过来了，我们再冲就晚了。”
黄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页后面的心血和汗水。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四家旗舰店，四十家一级门店，光是物业投入就是一笔巨大的数字，加上装修、设备、人员、库存、运营，总投入至少在十几个亿以上。
但汪倩说得对，窗口期就这么几年。九三年至零一年，是中国零售业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
外资巨头还在门口徘徊，本土企业还在小打小闹，物业价格还在低位徘徊，物资溃泛。
城镇居民收入的飞速提升，带来的便是消费市场上的活跃，这段时期是扩张的最佳时期
现在不冲，等到2012年之后，沃尔玛、家乐福进来了，等物业价格翻了几十倍上百倍了，再想冲，成本就是现在的几倍、几十倍。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汪倩。
“大胆干。”黄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我支持你。”
汪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大胆干，我支持你”这七个字从黄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鼻头一酸。
不是因为被认可，而是因为被信任。
“谢谢老板。”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咬字很清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黄磊摆了摆手，语气从刚才的严肃切换到了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不是让我失望，是别让你自己失望。
旭日超市是你的心血，把它做大做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汪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长江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静静地、无声地流淌着。
近处，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年过完了，这座城市又活了过来。
“汪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支持你扩张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汪倩想了想，试探着回答：“因为市场窗口期？”
“那是一部分。”黄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汪倩脸上，“还有一个原因——物业。”
汪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现在买的那些地、那些楼，你觉得它们是成本还是资产？”
汪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明白了。
那些在年会上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百分之四十的物业投入”，才是旭日超市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花几十万、几百万买下的那些商铺和地块，十几年后，它们的价值将翻几十倍、上百倍。
不是因为她汪倩经营得好，而是因为中国经济在起飞，因为土地在增值，因为城市在扩张。
她现在每开一家新店，买下的那块地、那栋楼，不仅是超市的营业场所，更是一颗正在生根发芽的财富种子。
等到十几年后，当那些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旭日超市手里握着的，将不只是一个遍布全国的零售网络，更是一份价值连城的物业资产。
光靠物业增值，就够旭日集团吃几辈子了。
“老板，我明白了。”汪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抱在胸前，“五月之前，年会的计划全部完成。五月之后，新四省的扩张计划全面启动。
物业方面，我会继续坚持买地买楼的原则，能买就不租。现在多花一点，以后多赚百倍。”
黄磊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汪倩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汪倩接过文件，道了声“老板，那我先回去了”，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黄磊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沉稳的节奏，像是一颗正在远去的心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黄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窗外。
他在想汪倩这个人。这个女人，有野心，有能力，有执行力。
年会上她报的那些数字，不是吹牛，是底气。
七亿两千万的净利润，十三省市的扩张计划，十三家旗舰店、一百四十家一级门店的蓝图——这些不是数字，是她用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路，是用手一件一件搬出来的货，是眼睛一点一点盯出来的业绩。
他把超市交给她，放心。不是因为他当甩手掌柜，而是因为他知道，汪倩比他更懂超市，比他更懂零售，比他更懂怎么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从零开始打出一片天。
一个多月的时间，赣省、海市的旗舰店和一级门店开了业，苏省的在路上，其他省份的在排队。
这就是汪倩的效率，这就是旭日超市的速度，这就是他当初选中汪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