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外婆手里。
存折是红色的,封面印着金色的字,崭新崭新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刚开的户。
“外婆,这是二十万。您和外公留着花,别舍不得。”
外婆的手一抖,存折差点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又抬头看着黄磊,嘴巴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外公从外婆手里拿过存折看了一眼,然后又递还给外婆,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磊子,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你自己留着用,你在外面不容易——”
黄磊握住外公的手,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干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他握着那双手,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和粗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往上涌。
“外公,我不缺钱。我有钱,有很多。”
黄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真诚,“这钱不是给您的,是我替我妈尽的孝心。您要是不要,我妈在九泉之下会怪我。”
外公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黄磊,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是冬天早晨草叶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但它们没有化,就那么挂在眼眶里,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
外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来,把存折小心地折好,用手绢包起来,一层一层地包,包了好几层,然后塞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好,外婆收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外婆把存折收好的那一刻,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有些昏暗的地面上,落在外婆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外公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只老黄猫从灶房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跳上外公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替这个家感到安心。
黄敏坐在外婆旁边,小手拉着外婆的手,歪着头看着外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外婆嘴里。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糖在嘴里化了,甜到了心里。
在外婆家吃过午饭,黄磊带着黄敏,挨个去五个舅舅家拜年。
大舅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和一条黄狗。
狗见了生人狂吠,被大舅一脚踢开,缩到墙角,呜呜地叫。
大舅妈在厨房里忙着,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磊子来了”,就又缩回去了,锅铲翻动的声音更响了。
大舅接过黄磊带来的礼品,嘴里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黄磊笑了笑没多说。等他们打开礼品盒,看到十万现金,怕是一脸震惊。
这事他已与外公说了,等他两兄妹回去之后,由外公再告诉他们,以免不知情给拎到别人家去了。
从大舅家出来,黄磊两兄妹依次去了二舅家、三舅家、四舅家以及小舅家拜年。
下午三点多,黄磊带着黄敏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给外婆的二十万,给五位舅舅的五十万——五位舅舅,每人十万,一共五十万。
七十万块钱,在这个年代,在麻姑县,在这个还不太富裕的乡村,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五个家庭的生活轨迹。
但在他的账本上,这七十万不过是他财富海洋中的一滴水,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给的不是钱,是心安。是替母亲尽的那份孝心,是这个做外甥的对外婆外公和舅舅们的一份心意。
外婆外公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们过几个年,也不知道母亲在九泉之下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觉得欣慰。
但他知道,他能做的,他都做了;该尽的孝,他都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
黄磊两兄妹回家后,黄磊便让她自己去玩。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村道尽头的方向。
四伯家在村子后头,走过去不到五分钟。他没有犹豫,抬脚就往四伯家走去。
今天是年初二,在农村,年老的长辈是不怎么出门的。
大年初二走亲戚,都是晚辈去拜长辈的年,长辈们则安坐家中,等着侄男侄女、外甥外甥女上门来拜年。
四伯和四伯母这会儿应该在家里烤火,没有别处可去。
黄磊边走边想,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说。
四伯家的院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春联还是除夕前的一天他帮忙贴的,红纸黑字,上联写着“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勤百业旺”,横批“五福临门”。
字是胜川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红纸红得喜庆,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黄磊推开院门,走过那条铺着碎砖的小径,在堂屋门口站定,伸手敲了敲门框。
“四伯,是我。”
“小磊啊!快进来,门没闩!”四伯母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见到侄子的热乎劲儿。
堂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通红,热气向四周发散,把整个堂屋烘得暖洋洋的。
四伯黄顺安坐在火盆边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支卷烟,烟灰老长了也没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四伯母周桂兰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双鞋底在纳,针线走得又快又密,听到黄磊的声音,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小磊来了,快坐快坐,冻坏了吧?我去给你倒杯热茶。”四伯母说着就要往灶房走。
黄磊伸手拦住了她,笑着道:“四伯母,别忙了,我不渴。刚从外婆家回来。”
四伯母还是去倒了一杯热茶,塞到黄磊手里,又把小板凳往火盆边挪了挪,让他坐得更近些。
“那也得喝点,暖暖身子。今天可冷了,零下好几度呢。”
黄磊接过茶杯,在四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四伯黄顺安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他。
“小磊,昨天已经来拜了年,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
四伯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黄磊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细小的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