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张脸。
“今年的总结会就到这儿了。”黄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从刚才的部署切换到了总结。
“等养殖业集团化了，我们再成立养殖集团公司。
到那时，家族成员都会分到股份。不是干股，是实股。
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用青春换来的、用心血换来的股份。”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冒号。
“我们齐心协力，把这份产业做大做强。
不是为了我们这一代，是为了下一代——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像我们年轻时那样，为了一顿饭发愁，为了一年的收成担惊受怕，为了供孩子读书四处借债。他们要走的，是一条我们为他们铺好的路。”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震惊之后的安静，也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最深处的柔软之后的安静。
那种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一片热烈，在那间被火盆烘得暖洋洋的、被电灯泡照得亮堂堂的、被二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堂屋里回荡着。
大堂哥胜林拍了拍黄磊的肩膀，那一拍很重，带着一种大哥对小弟的认可和骄傲。
胜义坐在对面，端起杯杯，朝黄磊举了一下，仰头干了。
年三十的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家接着一家，像是有人在村子里传递什么信号。
老槐树下铺了一层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地碎掉的红包。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灶房里飘出来的肉香，成了麻姑县这个偏僻乡村里，最浓烈的年味。
老黄家的这个春节，过得和往年不一样。
不是鞭炮放得多了，不是肉吃得好了，而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大伯黄吉安家的堂屋里，新换了一台大彩电，是胜林从县城买回来的，二十九寸，松下牌，花了八千多块。
大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嘴角一直往上翘着，翘得腮帮子都酸了。
他想起三年前，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图像不清楚的时候要拍两下才能看，一家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裹着被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谁能想到，五年后，他们家能存下上百万？
二伯黄兴安家的年饭，摆了四桌。五年以前过年，一家人挤在一张八仙桌上，凳子不够就站着吃，站着不够就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今年不一样了，胜义从豫省带回来两箱好酒，茅台，一千多块一瓶，二伯心疼得直咧嘴，胜义说“爸，你就喝吧，咱家现在喝得起”，二伯端着酒杯，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酒贵，是因为日子好了。
三伯黄友安家的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往年他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年他写的是“家兴业旺、福满人间”。
他把对联贴在堂屋的门框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那副对联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最真实的写照。
四伯黄顺安家的年饭吃得最晚。不是饭菜没做好，是等人。
丽霞在黄磊家帮黄敏收拾完才回来，黄磊与黄敏也跟着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礼品，都是高档烟酒，是黄磊给四伯买的。
整个黄家大垸的春节，都因为这个家族的变化而变得不一样了。
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黄磊家，发达了。
黄磊这个年过得比往年安静。他没有出去串门，也没有人来打扰他。
白天陪黄敏写作业、看电视、在村子里散步，晚上坐在火盆边翻几页书，或者和几位伯父聊聊天。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大伯问他明年有什么打算，他说“按计划走”，大伯就不再问了。
二伯问他豫省那边还要不要追加投资，他说“暂时不用”，二伯就点了点头。
三伯问他中药材这块能不能再扩大规模，他说“可以，但要稳”，三伯就记在了心里。
四伯问他丽霞的事，他沉默了一下，说“过了年再说”，四伯就没有再提。
他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有些事，要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才能开口；有些话，要在心里掂量无数次才能说出口。
对家人，他不想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不愿意说那些让人空欢喜的话。
要么不说，要说，就要说准了。
正月初二，天刚亮透，黄磊就醒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鸡叫了好几遍了，村子里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是早起的人在迎财神。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准备好的礼品、存折和五十万现金从柜子里拿出来，规整成五份，整整齐齐地码在八仙桌。
黄敏还在赖床，被黄磊从被窝里捞出来，闭着眼睛穿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
黄磊帮她梳了头，扎了两个小辫子，又帮她洗了脸，她才彻底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黄磊，说了一句“哥，我们去外婆家吗”，黄磊点了点头，她就笑了。
外婆家在隔壁村，走路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羊肠小道，坑坑洼洼的，黄敏蹦蹦跳跳的，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好玩，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黄磊背着礼品和现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两兄妹到了外婆家门口。
外婆正坐在堂屋里烤火，听到门响，抬头看到黄磊和黄敏，手一抖，手中的火钳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外公从里屋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腰比去年又弯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被刀刻过的一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外孙和外孙女的时候，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来了？”外婆的声音有些抖，伸出手摸了摸黄敏的脸，指尖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来了。”黄磊扶着外婆，让她坐下，然后把带来的礼品一件一件地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有保健品，有营养品，有水果，有糕点，还有一些外婆外公爱吃但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外婆看着那堆东西，嘴里念叨着“又花这么多钱”，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