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策论写到最后一个字,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公子……奴婢给您送茶水。”
“进来。”
梁延放下笔,在纸上吹了口气,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捧着茶盘的人,再不是方才那副狼狈窘迫,半新的青绸夹棉短褙子裹着芦花夹袄,领口腰身皆收得熨帖,很是干练精神。
先前被风雪吹散的鬓发,此刻整齐地梳在耳后,来时胡乱绾起的青丝,也被收拢盘成纹丝不乱的垂髻。
瞧着,是公府丫鬟该有的模样了,只是那双皴裂红肿的手,一时半刻还藏不住。
“放下。”
“是……”
茶盘轻轻落在桌上,里头的茶壶茶具,皆是粗鄙的瓷器,不知她从哪里寻来的,但一件件洗得锃亮,还很用心地摆得体面些。
梁延眼底掠过不屑的嗤笑,再抬头,便是凌厉的目光冲向云儿,吓得她瞳仁紧缩,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茶具,也都送来了,不知搁在哪间屋子里,你可仔细找了?”梁延靠在椅背上,闲闲地看着眼前人,“还有这茶香,闻着呛人,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茶沫子,也来打发我?”
“奴婢不敢!”云儿嗵的一声跪下,“奴、奴婢从没有伺候过主子,奴婢不知道去哪儿找、找您要用的……”
梁延冷声问:“王嬷嬷没告诉你,往后这枕流阁,就你一人打理?”
云儿怯怯应道:“是,嬷嬷说了的。”
“那就去找,一间一间屋子去找。”梁延伸手拿起了茶碗,目光扫过她指节上还渗着血丝的冻疮,眼尾微不可察地一颤,便要将那粗鄙的茶水送入口中。
余光瞥见云儿正慌张地看着他,想是要阻拦,但不敢说出来。
“总之你怎么伺候,我便怎么过,哪天实在厌烦了,打发你回浆洗处便是。”
梁延的语气很平淡,可眼前的人,吓坏了。
进门时,还只是胆怯谨慎的云儿,此刻从眼中溢出无尽的恐惧。
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想要献上自己的忠心,含着泪光,哆嗦着恳求:“奴婢一定伺候好公子,求您、求您不要撵奴婢回浆洗处。”
梁延喝了茶,苦涩浑浊,入喉刺麻,实在难以下咽。
他静默一瞬,终究还是咽下了。
放下茶碗,慵懒地抬起眼眸,看向一旁的矮柜。
“去打开第一个抽屉。”
“是……”云儿膝行至矮柜旁,小心翼翼抽开,入目是各色精致的小瓷瓶。
“取那瓶当归温肌膏。”
“当……归?”
云儿不安地抿着唇,手指抠着抽屉边缘,许久没挪动。
她不敢说自己不认字,怕又遭公子嫌弃,要被赶回浆洗处。
梁延看着几乎要把自己钉在矮柜上的人,她那微弱的仿佛被死死克制的颤抖,忽然提醒了他一件事。
“你不识字?”
云儿倏然转身,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已然连哀求的底气都没了。
然而公子却起身朝自己走来,探手取出瓷瓶,送到了她的眼前。
“拿去擦手,仔细拾掇好你的手,我看着倒胃口。”
云儿惊愕地望着公子,本能驱使她伸手接过了瓷瓶。
梁延淡漠地转身回到书桌前,再次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大厨房送午膳来时,告诉他们,往后只需每日将鱼肉菜蔬拣新鲜的送来,枕流阁自行备膳。”
可屋子里静默许久,呆傻了的云儿,没有回应。
梁延不耐烦地扫过她的脸:“不识字,连话也听不明白?”
云儿猛地醒过神,捧着珍贵的膏药,深深俯首:“奴婢记下了,谢公子赏药。”
一个赏字,令梁延有些恼火,可他不明白自己恼火什么,没再理会这丫头,不久后,听得房门被打开又合上,云儿出去了。
桌上的粗茶还冒着热气,梁延凝视半晌,又拿起了茶杯,茶汤依旧浑浊苦涩,可咽下后,舌根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沫,心底那股无名火,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
“我这是怎么了?”
嗤笑般的一声自诘后,梁延便按下所有心思,考入京学仅是获取功名的第一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立时沉下心来,将才写的策论通读一遍,笔尖圈画,挑出诸多不妥之处,再翻开父亲前日拿回来,圣上命众臣传阅的,展太师所书论述。
太师笔下高屋建瓴,针砭时弊又筹谋长远,洞见远超常人,字字皆是经国良策,梁延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待要铺纸誊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木箱拖地的摩擦声,他眉头微蹙,稍等了等,以为就此静了,才要落笔,又是刺耳的动静响起。
梁延霍然起身,还未靠近明窗,就见瘦弱的身影,拖着一口大箱子,从一间屋子,拖去另一间屋子。
没多久,那丫头跑出来,又去先头的屋子里,抱出沉甸甸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搬去另一处。
梁延浮躁地闭上眼,只是一瞬的犹豫,就走出了卧房。
云儿刚好也从屋子里出来,迎面见公子站在屋檐下,忙上前来问候:“公子,您要茶水吗,还是要点心?”
梁延没有应话,而是将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意识到自己正被打量,云儿悄悄将发红发痒的十指藏了起来。
那么冷的天,这丫头居然忙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脸颊红扑扑的,自然,那被她藏起来的,由于干活热了,而跟着发痒的十指,他也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带着不再克制的怒气。
“奴婢在归置物件,归置您的东西。”
“归置?”
“您的东西,成山的堆在屋子里,没有个章程。您吩咐奴婢将茶具和茶叶都找出来,奴婢找了,可它们零散在各处,所以……所以奴婢就想,把东西都理好。”
梁延环顾四周,枕流阁不大,二进的院子里,寻常草木外,再无半分冗余景致。
正房之下,东西游廊各两间屋子,云儿住在东侧离他最近的那间,余下三间都堆满了他从正院搬过来的物件,青书则住外进院,与这里隔着一道门。
步入那间被云儿拖进一口大木箱的屋子,里头果然清空了一大半。
方才她抱着的木匣子,本是收敛他不再赏玩的卷轴,正静静地躺在大木箱里。
这屋里如今摆的,皆是古籍书画、文房四宝,是这丫头所谓的章程。
云儿站在门外,低垂着脑袋,热得冒汗的额头,一寸寸凉下来,只有发红肿胀的手指还滚烫着,又疼又痒。
梁延出来时,刚好撞见她忍不住抓挠手上的冻疮,但察觉到自己来了,慌忙又藏进袖子里。
“膏药用了?”
“还……还没有。”
梁延的眼底莫名蒸腾起严厉:“吩咐的事,你不去做,谁要你折腾这些?”
云儿揣着手,惊慌地望了眼公子,就深深低下了头。
“明日青书回来,让他和你一起搬,今日别再有响动。”
“是……是奴婢错了。”
话音刚落,外进院传来脚踏碎石的动静,便见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怯怯探出身影。
她见三公子立在廊下,像是训斥丫鬟,婆子顿时敛了神色,连脚步都放轻了,只恭恭敬敬地问候:“三哥儿,小的们来传午膳,您这会儿用吗?”
梁延漠然转身,只丢下一句:“去应付。”
云儿抬起头,想起公子先头的吩咐,赶忙打起精神,去迎大厨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