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号,农历腊月初三。
天刚擦黑,周星从海产加工厂回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张大山蹲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布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大山,蹲这儿干啥?”周星把自行车靠好,“进屋坐,外面冷。”
张大山站起来,吭哧了半天:“周哥,我……我跟你说个事。”
“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穆爱萍端了两碗热茶上来,又给张大山抓了一把花生。张大山坐在炕沿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着包布。
“啥事?说吧。”周星喝了一口茶。
张大山憋了半天,脸都红了:“周哥,我……我想娶桂芳。”
周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你俩处了一年多了,该办了。”
“我怕……我怕配不上她。”张大山低着头,“桂芳是高中毕业,有文化。我小学都没念完,就会干活。”
“你俩过日子,又不是比文化。”周星说,“桂芳看上你,是因为你人好、肯干、实在。你要是光有文化不干活,她能看上你?”
张大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周哥,你真觉得行?”
“真觉得行。”周星说,“桂芳在合作社干了一年多,海参加工那摊子管得利利索索。你管着合作社的日常事务,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你俩一个管内一个管外,正合适。”
张大山咧嘴笑了,又赶紧收住:“那……那我咋跟她说?”
“你直接说。”周星说,“你跟桂芳处对象,又不是偷鸡摸狗,怕啥?大大方方去她家,跟她爹妈说。她爹妈要是同意,就定日子。”
“她爹妈能同意不?”张大山又紧张了。
“你去问啊。”周星说,“你不问,咋知道同意不同意?”
张大山点点头,但还是坐着不动。
穆爱萍在旁边听明白了,笑着说:“大山,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替你问。我跟桂芳她娘熟,先探探口风。”
张大山眼睛一亮:“嫂子,那……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穆爱萍说,“这是好事,我乐意跑腿。”
第二天,穆爱萍去了刘桂芳家。刘桂芳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穆爱萍来了,赶紧让进屋。
“爱萍,你咋来了?”刘婶端了茶上来。
“刘婶,我替大山来提个话。”穆爱萍说。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山?那孩子实在,我看行。”
“刘婶,您跟刘叔商量商量。”穆爱萍说,“大山那边,周星说了,合作社出两百块贺礼,他个人再出一百。婚礼定在正月十五,您看咋样?”
刘婶想了想:“正月十五好,元宵节,团圆的日子。我跟他爹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穆爱萍回来跟周星一说,周星当天晚上就去了张大山家。
“大山,刘婶同意了。”周星说,“明天你买点东西,去刘家坐坐,跟刘叔刘婶把日子定了。”
张大山高兴得直搓手:“周哥,我买啥?”
“买两瓶酒、两盒点心、两斤糖。”周星说,“不用多,实在就行。刘叔不喝酒,但礼数得有。”
第二天,张大山提着东西去了刘桂芳家。刘叔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张大山,半天没说话。
“刘叔,我……我想娶桂芳。”张大山站在炕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叔磕了磕烟袋锅:“大山,你是个实在人,我看得出来。桂芳跟着你,亏不了。”
“我不让她亏。”张大山说,“我挣钱都给她管,家里事她做主。”
刘叔笑了:“这话我爱听。行,正月十五,把事办了。”
张大山从刘家出来,一路小跑到了周星家,喘着气说:“周哥,成了!正月十五!”
周星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好!这日子好,元宵节,团圆。”
消息传出去,合作社的人都很高兴。赵小军第一个跑来:“大山哥,恭喜!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
“我也去!”刘二蛋喊。
“都去都去。”周星说,“正月十五,合作社食堂摆酒,全社的人都来。”
张大山开始准备婚事。他把自己那间屋子重新粉刷了,墙刷了白灰,炕席换了新的,窗户上贴了新窗花。穆爱萍带着几个妇女,帮张大山缝了新被褥,红缎面的,绣着鸳鸯。周星让木匠打了一套新家具——一张炕桌、两口箱子、一个碗柜。花了八十多块,周星说算合作社的贺礼。
张大山不肯:“周哥,这太贵了。”
“贵啥?”周星说,“你给合作社干了三年,里里外外一把手,这点东西算啥。”
腊月二十,张大山和刘桂芳去县城领了结婚证。回来的时候,张大山攥着那个红本本,手心里全是汗。
“周哥,你看。”张大山把结婚证递给周星。
周星看了看,照片上张大山憨憨地笑,刘桂芳抿着嘴,眉眼弯弯的。
“好。”周星把结婚证还给他,“收好了。”
张大山把结婚证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丢不了。”
腊月二十五,合作社开了个会,周星宣布了张大山和刘桂芳的婚事。大伙儿都鼓掌。李德贵说:“大山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肯干,心眼好。桂芳嫁给他,有福气。”
“李大爷,到时候您做主婚人。”周星说。
“行。”李德贵笑了,“我当主婚人。”
散会后,周星在院子里碰见林江合。老头儿佝着腰,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墙根底下,像是等了他半天。
“林大爷,您找我?”
林江合走过来,把酒塞进周星手里:“周星,我听说大山要娶媳妇了。这是我家自己酿的苞谷酒,给大山贺喜。”
“林大爷,您太客气了。”周星接过酒。
“不客气。”林江合搓着手,“红兵在合作社干得好,我一年到头也帮不上啥忙。这点酒,是个心意。”
“林大爷,您这话说的。”周星说,“红兵在合作社干得好,就是最大的心意。”
林江合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周星,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红军。”林江合说,“红军从里头出来快两年了,在养殖场干活,一直踏实。我想问问,能不能让他跟红兵一样,也当个啥……啥队长?”
周星想了想。林红军在养殖场干得确实不错,喂牲口、清圈、打疫苗,样样都干。养殖场的场长赵老栓几次跟周星夸他:“红军那人,话不多,但活干得好。牲口有病了他第一个发现,圈脏了他第一个去清。”
“行。”周星说,“开春以后,让红军当养殖场的副场长。工资涨到六十。”
林江合眼圈红了:“周星,你……你真是……”
“林大爷,别这样。”周星拍拍他的肩膀,“红军干得好,这是他该得的。”
林江合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周星鞠了一躬。
周星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江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想起三年前,林江合领着林红兵来合作社求他收留的时候,那个佝着腰、低着头的林江合。那时候他满脸愁容,头发花白,像是老了十岁。
现在呢?林红兵当了副队长,林桃花在加工厂干活,林红军要当副场长了。林江合腰虽然还佝着,但脸上有笑模样了。
周星回到屋里。穆爱萍正在灶台前忙活,安安在炕桌上写作业,兴邦和兴华在炕上玩。锅里炖着酸菜,咕嘟咕嘟冒泡。
“星哥,今儿咋回来这么晚?”穆爱萍问。
“跟林大爷说了一会儿话。”周星坐在炕沿上,“红军要当副场长了。”
“红军?”穆爱萍有点意外,“他行吗?”
“行。”周星说,“赵老栓夸他好几回了。养殖场那摊子,他摸得门清。”
穆爱萍点点头:“那倒是。上回我去养殖场,红军正在给鹿打针。那鹿不老实,他一个人按住了。赵老栓说,红军手稳,牲口都不怕他。”
“所以让他当副场长。”周星说,“开春就上任。”
安安抬起头:“爸爸,红军叔要当官了?”
“当副场长,不是官。”周星说,“就是管事的。跟铁柱叔一样,管一摊活。”
“那林桃花阿姨呢?”安安问,“她在加工厂干得咋样?”
“干得挺好。”穆爱萍接话,“刘婶说她手巧,一天能加工两斤多。”
安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周星靠在炕头,看着穆爱萍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安安在写作业,看着兴邦和兴华在炕上滚。窗外,月亮上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堂堂的。
他想,张大山要娶媳妇了。林红军要当副场长了。林桃花在加工厂干活。林江合脸上有笑模样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