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号,农历腊月初二。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雪味儿。周星从加工厂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李德贵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着旱烟。
“李大爷,您咋坐这儿?”周星把自行车靠好,走过去,“外面冷,进屋坐。”
“不冷。”李德贵磕了磕烟袋锅,“我等你呢。”
周星把李德贵让进屋。穆爱萍端了两碗热茶上来,又端了一碟子花生米。李德贵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茶,半天没说话。
“李大爷,您找我有事?”周星坐在对面。
李德贵放下茶碗,看着周星:“周星,我想退下来了。”
周星愣了一下:“退?退啥?”
“支书。”李德贵说,“屯里的支书,合作社的顾问,我都想退了。我七十了,该歇了。”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李德贵当屯里的支书当了二十多年,从生产队到包产到户,从合作社成立到现在,一直是屯里的主心骨。合作社刚成立那会儿,七个人在一间土坯房里开会,李德贵把自家的口粮拿出来给大伙儿吃。周星去县里跑贷款,李德贵跟着跑前跑后,帮着说好话。合作社缺钱的时候,李德贵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入了股。
“李大爷,您不能退。”周星说。
“咋不能退?”李德贵笑了,“我老了,脑子跟不上趟了。合作社的事,你们年轻人干得挺好,我帮不上啥忙了。”
“您帮的忙还少吗?”周星说,“合作社跟县里打交道,跟信用社贷款,跟林场谈合作——哪一件不是您帮着张罗的?您退了,我找谁商量去?”
李德贵摆摆手:“那是以前。现在合作社大了,有会计、有队长、有技术员,用不着我老头子瞎操心了。”
周星给李德贵的茶碗添了水,坐回椅子上:“李大爷,我跟您说实话。合作社摊子大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猎队有铁柱,渔业队有老迟和红兵,加工厂有刘婶和孙叔,养殖场有红军。每个人管一摊,但这些人之间得有人协调。谁跟谁闹别扭了,谁家有事请假了,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了——这些事,得有个人管。”
“那不是有你吗?”李德贵说。
“我管得过来吗?”周星说,“今天跑海边,明天跑山里,后天去县城。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一个人劈成八瓣也忙不过来。”
李德贵不说话了。
“李大爷,您在屯里威望高。”周星说,“谁家有难处,您一句话,人家听。我年轻,说话有时候不管用。您要是退了,合作社就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李德贵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周星,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周星说,“李大爷,您再干两年。等合作社再稳当点,等安安那一辈长大了,您再退。到时候我亲自送您回家养老。”
李德贵想了想,叹了口气:“行。我再干两年。但有一条——以后大事你拿主意,别啥都问我。我老了,脑子慢。你定了的事,我帮你敲边鼓。”
“行。”周星笑了。
李德贵也笑了:“周星,你知道我为啥想退不?”
“为啥?”
“我怕拖累你。”李德贵说,“合作社现在干得这么大,要跟县里省里打交道,要签合同、谈生意。这些事我干不了。我连个合同都看不明白,字写得也不利索。我坐在这儿,是占着位子不干活。”
“李大爷,您不是不干活。”周星说,“您坐在这儿,就是干活。谁家有矛盾了,您去说和。谁有情绪了,您去开导。这些事,我干不了。我说话直,有时候得罪人。您不一样,您说话绕弯,人家听得进去。”
李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啥都明白。”
“跟您学的。”周星说。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李大爷!李大爷在不在?”
李德贵探出头去,看见是屯西头的刘老栓。刘老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李大爷,出事了!”
“咋了?”李德贵站起来。
“赵老蔫跟王铁柱他媳妇吵起来了!”刘老栓说,“赵老蔫说王铁柱家的鸡刨了他家的菜地,把菜苗刨了。马秀英说不是她家的鸡,两家吵得不可开交。赵老蔫拿铁锹要打人!”
李德贵看了周星一眼:“你看,这就是我的活。”
周星站起来:“我跟您一块儿去。”
两人赶到现场。赵老蔫家的菜地边上围了一圈人。赵老蔫举着铁锹,脸红脖子粗地骂。马秀英站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孩子,也不示弱,一口一个“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家的鸡”。
“都给我住手!”李德贵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威严。
赵老蔫看见李德贵来了,铁锹放下来了,但嘴里还在嘟囔:“李大爷,你给评评理。我辛辛苦苦种的菜,让她家的鸡给刨了。她还不认账!”
马秀英说:“李大爷,不是我家的鸡。我家的鸡都圈在笼子里,根本没放出来。”
李德贵蹲下,看了看菜地里的脚印。鸡爪印,细细的,一排一排的。他顺着脚印找,找到了源头——脚印从赵老蔫家自己的鸡窝那边过来的。
“赵老蔫,”李德贵站起来,“你看看这脚印。从你家鸡窝出来的,是你自家的鸡。”
赵老蔫愣了一下,蹲下看脚印。果然,脚印从自家鸡窝一路延伸到菜地。他脸涨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自家的鸡刨了你自家的菜,你跟人家秀英吵啥?”李德贵说,“还不给人家道歉?”
赵老蔫红着脸,走到马秀英面前,吭哧了半天:“秀英……是我不对,我没看清。”
马秀英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摆摆手:“算了算了,几棵菜苗的事。”
李德贵又对赵老蔫说:“你回去把鸡圈好。合作社有规定,鸡不能散养。散养了刨了人家的菜,你赔?”
“赔赔赔,我回去就圈。”赵老蔫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马秀英抱着孩子走过来,对李德贵说:“李大爷,谢谢您。”
“谢啥。”李德贵摆摆手,“以后有事别吵,来找我。”
马秀英走了。李德贵站在菜地边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山。
周星走过来:“李大爷,您看,这就是您的活。换了我来,赵老蔫不一定听。您一句话,他就服了。”
李德贵笑了:“我当支书二十多年,屯里的事,谁家的鸡谁家的狗,我都清楚。赵老蔫那人,嘴上横,心里虚。你跟他吵,他越吵越来劲。你拿出证据来,他立马就怂。”
“这就是本事。”周星说。
“啥本事。”李德贵磕了磕烟袋锅,“就是待的年头长了,啥人都见过。”
两人往回走。路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李德贵停下,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皮子和海参,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牌子——“兴安合作社”。
“周星,你说咱们合作社,以后会变成啥样?”李德贵问。
“变成大集团。”周星说,“猎队、渔业队、养殖场、加工厂,好几条线。名字就叫‘兴安生态经济集团’。”
“兴安生态经济集团。”李德贵跟着念了一遍,“好听。比我这个支书强。”
“李大爷,您别这么说。”周星说,“没有您,就没有合作社。”
李德贵摆摆手:“没有我,也有别人。合作社能干起来,是因为你。是你带着大伙儿干出来的。”
周星没说话。
“周星,”李德贵说,“我再干两年。两年以后,我七十多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到时候我就回家养老,种种菜,养养鸡。合作社的事,你们年轻人干。”
“行。”周星说,“两年以后,我送您回家。”
两人走到李德贵家门口。李德贵的老伴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招呼道:“进屋吃饭不?”
“不吃了。”周星说,“大娘,我回去了。”
“周星,”李德贵叫住他,“那个……安安学习咋样?”
“好着呢。”周星说,“考了第一。”
“好。”李德贵笑了,“安安那孩子,将来有出息。等她考上大学,我给她摆酒。”
“行。”周星说,“到时候您坐主位。”
周星往家走。天快黑了,风小了,雪没下下来。月亮上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屯里的路上。
他想起李德贵刚才说的话——“合作社能干起来,是因为你”。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是因为有李德贵这样的老人在后面撑着,有王铁柱这样的兄弟在前面拼着,有穆爱萍这样的媳妇在家里守着。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才能干大事。
周星推开自家的院门。安安在院子里跳皮筋,兴邦和兴华在旁边看。穆爱萍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
“爸爸回来了!”安安跑过来。
周星把她抱起来:“安安,李爷爷说,等你考上大学,他给你摆酒。”
“李爷爷说的?”安安眼睛亮了。
“李爷爷说的。”周星说,“所以你得好好学。”
“嗯!”安安用力点头。
周星放下安安,走进屋。炕烧得热乎乎的,三个孩子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穆爱萍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吃饭了。”
周星坐在炕上,喝着热汤。窗外,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