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陈沉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段时间见过太多阴毒的东西：害人性命的阵法、剖心滴血的道长、妄图夺舍的镜灵、食人元神的小鬼……
无论人还是鬼，没一样是好的。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眼前这个“阴谋”……
它居然是一段缠绵又凄苦的执念！
这么多年，贺永年一直小心翼翼把控分寸，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极致，只为给爱人延续性命。
而且，他确实没害死过一个人。
“可……”陈沉轻颤着唇角，“可归根结底，以谎言诱夺旁人元气，损人利己，终究是损德的事。”
贺永年伏在老伴膝上，低声沉吟：“我改善过心法，已经把耗损压到最低。”
“可你不知道的是……”陈沉摇了摇头，“第一批志愿者，不少人都因阳气亏虚生病了。你没有夺人性命，不代表这件事便是正途。”
“那些人病倒，只是小小的虚寒，甚至无需服药，静养几日便能恢复。”贺永年低声辩解，“挑选志愿者我都会仔细观察，底子弱、阳气不足的人，我一概不收。修复现场我也一直巡逻，谁状态不对，我会立刻叫停。我……我从没有想过害人。”
陈沉轻轻摇头，一时陷入两难，恻隐之心翻涌，不知道应当出手惩戒，还是相帮。
可就算要帮，又能怎么帮呢？
林栀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话，指尖轻搭在老太太腕脉之上细细诊察。
许久之后，她收回手，微微摇头，缓缓开口：“《难经》有言「脉有根本，人有元气，根于肾，出于命门」。人的元神寄于五脏，神去则人亡。老夫人此病，是脏腑元神本源衰败，形神根基已经溃散，汤药针石，只能调肉身，无法挽回涣散的元神，天下无药可医。”
贺永年垂着头，泪水不停滚落。
就在陈沉心绪纷乱、难以决断之时，灵台深处忽然一动，蛇灵传递来一道清晰意念。
陈沉愣了两秒，猛地抬起头。
“林栀！”
林栀转过头。
“蛇灵说……”陈沉的声音有点发颤，“它有办法。”
好熟悉的触感……
自打吸纳了镜灵的修为之后，陈沉对灵体意识的感知敏锐了数倍。此刻，有个东西在他心口那块玉牌里，轻轻地动着。
“蛇灵愿以自身元神融入老太太体内，以蛇灵的本源，撑起她溃散的根基。”他两眼发直，只感觉胸口玉牌的温度仿佛在升高。
林栀僵了一瞬，随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这便是……血肉有情、以髓补髓？”
中医有一类药物，被称为「血肉有情之品」。
鹿茸、海马、紫河车、阿胶、猪脊髓、牛骨髓……
凡是血肉之躯所生、又带着生机的东西，都归属此类。
草木之药，能补气补血。可要补到「髓」这一层，非血肉有情之品不可。
蛇灵虽不属血肉有情之品，甚至并非药物，可它是从数次剥皮劫难中活下来的走兽，是受一整个部族几代人供奉的灵物。
它的元神凝而不散，本身就是一团有情之性。
叶天士论「三髓」时曾说「脑为髓海，以髓着其体，以神发其用」。
髓是神的宅，宅塌了，神才无处归。
郑兰芝这病，病因在脊髓。
蛇灵属阴而能动，其性蜿蜒，主的就是一条脊。
林栀深吸一口气，“它若融进去，撑住的不单单是筋骨，更是她的「神脊」。”
贺永年虽然不太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可他从语气也能分辨，老伴应该是有救了，他依旧跪在地上没起身，抬头看着林栀，眼神里满是期望。
林栀缓缓点头，“有情灵物的元神，可以收摄住老妇人浮越四散的魂魄，稳住神元。虽说依旧不能根治顽疾，但定能延寿十数年。而且往后不必再掠夺旁人元气，只需要按时服用固本培元的汤药、血肉有情之品调养身体即可。”
贺永年老泪纵横，扑倒在地对林栀一通叩拜。
林栀见状赶忙蹲下身扶起老人。
陈沉通过意念反复和蛇灵确认，这确是它本心所愿，并无勉强。
他取出玉牌，以气渡出蛇灵。
蛇灵盘于条案之上，昂首望着郑兰芝，通身鳞光忽地现形，呈现出幽暗沉沉的玄色，脊上隐约一道棱起，如剑脊。
林栀缓步来到陈沉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乌蛇，色黑如漆，背有三棱，如剑脊者尤良。”
沉沉一愣，眼前这蛇灵，正合了「剑脊」之相。
它将身躯缓缓盘上郑兰芝的手腕，贴着脉门，然后蛇身开始渐渐消融。
鳞片一片一片地失去光泽，从边缘卷起，像被无形的火从内里烘透，却不焦不燃，只是褪去。
褪下来的鳞，化作点点星光，散落空气之中，气味甘中带咸，隐隐有金石与草木交杂的余韵。
林栀愣住了，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蛇之性上窜而引药，它把自己变成一味引经之药，让散在各处的精微重新认得归路……”
蛇灵脊骨所在的那一条棱线，在消融中显现出一种玉质的光。
它将这一段骨脊贴在郑兰芝后颈之上，正对玉枕关，它的身体从尾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那种温润的、介于液与膏之间的髓质，沿着她的督脉，极缓、极稳地渗进去。
最后那一点形体散尽的时候，只剩一道极淡的、玄色的痕迹，像墨滴在水里化到将无还有。
而郑兰芝腕上脉门处却多了一点温热的跳动。
片刻之后，她原本枯败青白的面色，一点点透出淡淡的活人气息，眉眼间也柔和了几分，如同起死回生。
贺永年早已泣不成声，跪在老伴身侧，连连道谢。
他呆呆看着老伴，眼泪完全止不住，不禁生出感慨：“三十年前，就是一对年轻夫妇给了你一线生机。如今，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又是一对年轻夫妇出手相救。天意啊！我不求长生，只求能和你安稳相伴余下数年，便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