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白衣胜雪。
苏清月就站在那块界石边上。
她还是那一身月白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腰间悬着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长剑。夜风一吹,衣袂飘飘,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付满满一眼就看出来,她和半年多前入宗时,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儿,周身三尺之内,那股剑意,收得死死的,却又亮得吓人。像一柄藏在鞘里、却随时能把人眉心洞穿的剑。
付满满走到她对面,把背上的锅,往下顿了顿。
付满满:苏师姐。这大半夜的。你那三年之约,还差两年多。咋,等不及要在我这儿长住了。
苏清月没接她的茬。
她抬起眼,看了看头顶那片压山门的黑云,又看了看付满满通红的眼眶。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
苏清月:我都知道了。
付满满:知道啥。
苏清月:你爹的事。
她侧过身,往青禾谷那块平整的青石坪上,走了几步。
苏清月: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坪子中央。四下无人。五阶大阵的青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月缓缓抬手,解下腰间那柄剑。
她没有拔剑。她只是把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搭在剑鞘上。
就在她指尖碰到剑鞘的一刹那。
整座青禾谷的风,停了。
灵田里的灵苗,齐刷刷朝她这边倾了倾。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悬在半空,不落。连头顶那片翻涌的黑云,都似是顿了一顿。
付满满瞳孔一缩。
她是外行,可她也看得出来。苏清月这一手,不是剑,是意。
一道极淡、却极其锋锐的剑意外放,以她为中心,无声地铺开。那剑意里,先是一重,像春水化冰,温柔得能绕指。紧接着,第二重,悄然生出。那第二重剑意,冷,利,静,像一柄刚刚出鞘、还没沾过血的绝世名剑。
两重剑意,一柔一刚,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付满满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震惊,压都压不住。
她是外行。可她跟着苏清月在谷里住了这些日子,亲眼见过这位剑仙是怎么的。
别人练剑,是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劈剑一千次,挥汗如雨。苏清月不。她每天天不亮,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灵田边上,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练招,不吐纳,就那么坐着,看灵苗抽芽,看云卷云舒,看灶房里的炊烟升起来。
付满满起初还纳闷,这位剑仙是不是来她谷里养老的。
后来她才懂。养剑道,养的不是剑,是心。剑心养到了,剑意,自己就长出来了。
苏清月:我在你谷里,养了这些日子剑。
她轻声说。
苏清月:养剑道,讲究一个字。别人练剑,是往身上堆招式。我练剑,是把剑意,像养胎一样,养在丹田里。一重,一重,又一重。
苏清月:半年多,我养出了第二重。
付满满盯着她。
付满满:厉害。
她顿了顿。
付满满:可你大半夜跑来,不是为了给我表演你剑法见长了吧。
苏清月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付满满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的悲凉。
苏清月:我入你青禾谷,不是为了躲剑宗。
苏清月:我是为了养剑。
她看着付满满。
苏清月:你翻过那本账本。
付满满心里咯噔一下。
苏清月:钱慎行卷走的那本。执棋人记九州账的那本。
苏清月:那本账上,别人的名字后头,写的是欠多少灵石,何时偿还。
她顿了顿。
苏清月:我名字后头,写的不是数。
夜风穿过坪子,吹得两人衣袍猎猎。
苏清月一字一句。
苏清月:祭品。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倒像松了口气。像压在心里很多年、终于说出口的一块石头。
付满满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苏清月:他要我这具太虚剑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苏清月:太虚剑体,千年一出。剑骨纯,剑心净。这种身子,是喂那扇门,最好的料。
苏清月:魔渊第七层,那扇心核之门后头,躺着的那具魔躯,缺一个能把它彻底喂醒的东西。
苏清月:我,就是那个东西。
付满满攥紧了拳。
[原来是这样。]
[原着女主,太虚剑体。她在原着里,本该是举剑斩魔的那个人。]
[可在这个被人动过手脚的局里,她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人标好了价钱。她是一头养肥了、等着拖去祭桌的牲口。]
付满满:所以你入宗养剑..
苏清月:我在跟命运抢时间。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火。
苏清月:他要拿我去喂门,是有日子的。那个日子,就是三年之约到期那天。
苏清月:我若养不出第二重剑意,到了那天,我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我若养出了第二重..或许,我还能自己选,怎么上那张祭桌。
她顿了顿。
苏清月:我入宗那天,跟你定下三年之约。外头人都当我是来青州避风头的。
苏清月:其实,我是来你这儿,躲那个日子的。
苏清月:也是来你这儿,抢命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下去。
她看着头顶那片黑云,像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苏清月:他要拿我,喂那扇门。
夜风一吹,她那两重剑意,微微一颤。
付满满站在她对面,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想起原着里那个仗剑天涯、一剑劈开魔渊的苏清月。那个本该是九州之光的女人。
原来在这个局里,她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不是主角。她是别人锅里的一味料。
付满满忽然攥紧了拳。
付满满:
苏清月抬眼看她。
付满满:他要拿你喂的那扇门。
付满满:我偏要,先把那扇门,给他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