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在魔渊口的一条狗。
老许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付满满心口。
她愣在那儿,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付满满:你把话说清楚。十年前,他不是猎妖没的么。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老许摇了摇头。
老许:那是给外人听的。
他挣扎着,从干草上坐直了些。这半年多沉眠,他身子虚得厉害,可说起这些,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
老许:你爹,原不叫这个。他原是青禾谷附近一个走乡串镇的猎户。人实诚,眼神好,爬山打猎,十里八乡数得着。
付满满点头。原主记忆里,爹就是这么个人。
老许:十年前,他有一回进山追一头受伤的灵獐子,追进了一处他这辈子不该进的地方。
他顿了顿。
老许:青州府,地下钱庄的暗库。
付满满心里一凛。
老许:那暗库,明着是钱庄,暗里,是那个杂碎记九州灵石账的地方。你爹一个打猎的,误打误撞,撞开了那扇门。
老人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老许:说起来也是命。那年青禾谷附近出了一头成了精的黑獐子,伤了好几个上山的猎户。你爹为了给镇上除害,一个人追了那头獐子三天三夜。那獐子中了他一箭,带伤钻进了青州府后头那座荒山。他追着血迹,一路追,就追到了那处暗库的入口。
老许:那入口,藏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底下。他一个猎人,哪知道什么暗库。他只当是獐子钻进了山洞,举着火把就进去了。
老许:一进去,就撞进了那一墙一墙的账。
老许:他看见什么了。
老人看着她。
老许:他看见那一墙一墙的账。看见哪家宗门欠了他多少灵石,哪个长老签了卖身契,哪一笔,是拿活人抵的债。
付满满攥紧了手。
老许:你爹一个猎户,不懂这些。可他实诚。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满墙的账,坑的是全九州的人。
老许:他没声张。他把那账,记在了心里。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付满满:往后呢。
老许:打那以后,他就不见了。
老人声音低了下去。
老许:对外,说是猎妖遇了害,尸骨无存。实际上,是那个杂碎的人,把他截了。
老许:他一个普通猎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杀了,脏手。放了,走漏风声。那个杂碎想了个更毒的法子。
老许:他把你爹,截到魔渊口,用魔纹一点一点炼,炼成了一个引路的人。
付满满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引路人。
她想起魔渊口那张着大嘴的深渊,想起那些半人半魔、神智浑浊的魔修,想起刚才山门外,那半张脸是爹、半张脸覆着魔纹的人影。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成了魔。他是被人用魔纹,硬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守在魔渊口、给那个杂碎看门引路的活物。
这十年,他在魔渊口,见着一个又一个被那杂碎抓来、骗来、押来的修士。他得给人家带路。他神智清醒的时候,得多恨自己的手。他神智不清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付满满想起刚才那只苍白的手,端走她那碗粥时,碗边磕在窗台上那一声轻响。
一个守了十年魔渊口的引路人,半夜里,挣脱铁链,飘三百里路,就为了下来,喝一口闺女熬的粥。
喝完了,还得被那根铁链,抽着回去。
老许:他这十年,就被那根铁链,拴在魔渊口。偶尔,魔纹松一松,他那点神智,能顺着云,飘到你这儿来。
老人看着她。
老许:昨晚他下来喝你那碗粥..是他这十年里,攒了半条命,才挣出来的一次。
付满满别过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抹了。
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他下来喝我一碗粥,要拿半条命换。]
[他跟我说,是拼着被那铁链抽得魂飞魄散,才说出来的。]
[我还在这儿,一锅一锅地熬粥,等他下来。]
她想起自己穿来那天,灶台里冷锅冷灶。想起赵管事说,原主她娘走得早,她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想起原主记忆里,爹每天出门打猎前,都要在她床头,搁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那样一个爹。
十年前,为了给镇上除害,追一头黑獐子,误撞进了别人的暗库。他没贪,没跑,就想着那账坑的是全九州的人。
末了,他就被人截了,炼成了魔渊口的一条狗。
她猛地站起身。
老许一惊。
老许:丫头。你干啥。
付满满没答话。她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那口铁锅,往背上一抡。锅身哐哐一响,震得柴房的尘土都落了下来。
她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付满满:老许。你接着睡你的,养你的神。
她顿了顿。
付满满:我再下魔渊。
老许:你..
付满满:他拴了我爹十年。我去把那根铁链,给他剪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刚冲到柴房门口,守在门外的赵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都白了。
赵管事:谷主。山..山门外。
付满满:又咋了。
赵管事咽了口唾沫。
赵管事:一位..一位白衣剑仙,求见。
他顿了顿,声音发飘。
赵管事:她说..她说,三年之约,要提前了。
付满满在柴房门口,猛地刹住脚。
三年之约。
她想起苏清月入宗那天,两人在灶房里定下的那笔交易。三年。她说她在青禾谷养剑,她替她挡剑宗。当时两人都以为,那是两年多以后的事。
怎么,提前了。
她攥紧了背上的锅,深吸一口气。
外头夜色正浓,头顶那片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阵眼方向,青光罩上的裂纹,还在咔咔地响。
付满满: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