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边的这场仗,周秋棠在城头上,谋划了三天。
“滇军是客军,客军最怕两样:一是断粮,二是退路被堵。”周秋棠望着远处阵地上消散的硝烟,转头对徐铁生缓缓说道,“如今滇军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只要咱们摆出‘弃城’的样子,彭老虎必然会率兵来追——他眼下急需一场大胜,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诱他出城来打?”徐铁生眉头一挑,沉声问道,指尖不自觉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周秋棠微微颔首:“岷江边上,有一道山谷,叫青石口——两山夹一江,通路狭窄,仅有一条小道通行。滇军大队一旦追进来,我们把谷口两头一堵,断其后路,便是插翅难飞的死路。到时候火炮居高临下,任凭他们人多,也无从施展。”
“那‘弃城’,怎么演?”
“演得像,才有人信。”周秋棠道,“今夜,让城头熄一半灯,城门口烧几堆火,做烧粮草的样子。再让铁猴带一队人,天不亮,扛着‘海棠’旗,往南边山里钻——滇军的探子看见,自然以为咱们跑了。”
“那城里,谁守?”
“城里留五百老弱,关门死守。”周秋棠沉着吩咐道,“滇军见咱们‘弃城’,必不攻坚这座‘空城’,尽数扑出来追击——他们一心想擒我周秋棠,求胜心切。”
计策定了,当夜便开始布置演戏。
嘉定城头,灯火灭了半边。城门口,火光熊熊,烧的是几堆干柴——远远望去,如同在焚毁粮草。天不亮,铁猴带着一队人马,扛着海棠旗,装作仓皇失措,往南边山里撤去。
滇军的探子,把消息报回大营。彭老虎一拍大腿:“跑了!周秋棠跑了!传令——全军追击,追到周秋棠,本师长重重有赏!”
“师长,”参谋拉住他,“会不会有诈?”
“诈什么诈?”彭老虎道,“围了这些天,城里的粮早就尽了,他不跑,等着饿死?追!”
滇军倾巢而出。
前锋是滇军最精锐的一个团,骑马的、扛枪的,一路追着海棠旗,往南扑。追到青石口,探子回报:“周秋棠的旗子,进山了!”
“进山!追进去!”前锋团长一挥手,“捉住周秋棠!”
青石口,两山对峙,中间只有一条贴着江边的窄路。滇军前锋一个团,两千多人,呼啦啦涌进山口。
“轰!”
第一声炮响,便是早就架在青石口半山腰上的土炮。炮弹砸在谷口,炸起的碎石,堵住了滇军的退路。
“上当了!”前锋团长脸都白了,“撤!快撤!”
“撤不了了。”
谷口那头,徐铁生带着两千精兵,从山坳里杀出来,机枪、步枪,织成一片火网,“滇军的,放下枪,饶你们不死!”
滇军前锋,往前冲,冲不过徐铁生的火网;往回撤,撤不出谷口。两山之上,周秋棠让人推下的滚木、擂石,哗啦啦滚下来,砸得滇军鬼哭狼嚎。
“打!”徐铁生喊道,“打他们的马!马一倒,人就乱了!”
机枪专打马腿。滇军的战马,一匹匹嘶叫着栽倒,骑手摔下马,滚成一团。不到半个时辰,谷里的滇军,就乱了阵脚。
“别打了!我们降!我们降!”滇军的兵,把枪往地上一扔,成片成片地跪下去。
青石口这一仗,滇军前锋一个团,两千多人,全歼——不,是几乎全俘。跑掉的,连一百人都不到。
彭老虎带着主力,追到青石口外,看见谷里一片惨状,又听见谷口那头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周秋棠!他不是跑了!他是要全歼咱们!”
“师长,快撤!”参谋道,“前头有伏兵,后头嘉定城还关着门——咱们,是钻进口袋了!”
滇军主力,掉头就跑。
可他们跑得快,嘉定城里的兵,出得更快。周秋棠留下守城的那五百“老弱”,其实全是精兵——城门一开,他们从后头掩杀出来。滇军腹背受敌,一万多人,跑散了五成,被围住的,缴械投降。
这一仗,从日出,打到日落。
岷江边,滇军的降兵,黑压压跪了一大片。清点战果:俘获滇军三千二百人,缴枪两千余支,战马三百匹,辎重无数。滇军第五师师长彭老虎,带着不到两千残兵,连夜逃回盐津。
“彭老虎,跑了。”徐铁生有些遗憾,“可惜没抓住他。”
“跑了就跑了。”周秋棠道,“滇军第五师,元气大伤,十年八年,缓不过来。徐大哥,这一仗,川南的脊梁骨,算是立住了。”
夕阳西下,岷江的水,被染成一片金红。嘉定城头的海棠旗,猎猎作响。
周秋棠站在城头,望着那一大片跪着的滇军降兵,对徐铁生道:“降兵,不杀。愿意留下的,编进团练;想回家的,发路费,遣送回去。”
“司令,三千多降兵,都放?”徐铁生道。
“都放。”周秋棠道,“滇军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当兵吃粮,为的是活命。杀了他们,川滇两省,结下世仇;放了他们,滇军念咱们的情,往后川滇边,能少打几年仗。”
“司令仁义。”徐铁生道。
“仁义是一半。”周秋棠道,“还有一半——这三千人,今天放回去,将来滇军再来,他们就是最好的‘信使’:嘉定周秋棠,不杀降兵。这一条,比一万条枪,都值钱。”
周秋棠独自立在岷江边,望着滔滔不息奔涌的江水,低声感慨:“滇军退了,川南稳了。这一仗,打出了川南的威风,也打出了川南的底气——从今往后,川省的天,不再是刘家两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