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营被烧的第三天,彭老虎又调来了两门迫击炮。
“周秋棠,你烧我的炮,我买新的炮!”彭老虎咬着牙道,“给我轰!轰开嘉定!”
滇军的迫击炮,架在城东的土坡上,居高临下。炮声一响,嘉定城头,又落了一排弹。
“顶住!”徐铁生趴在城头,喊了一嗓子。话音没落,一发炮弹落在十步开外,炸起的土块,糊了他一脸。
“呸!”徐铁生吐了口泥,道,“这炮,比山炮还刁钻!”
“刁钻?”周秋棠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蹲在垛口后头,望了一眼城外,“徐大哥,他们的迫击炮,是咱们的铁厂,教出来的活计。”
“司令是说——”
“土炮,咱们也有。”周秋棠道,“我让铁厂赶制的迫击炮,昨天成了。走,看看去。”
兵工厂的院子里,停着四门崭新的迫击炮。
说是迫击炮,其实就是土炮的改良:粗铁管,带底座,加了弹簧和撞针,能打弯曲的弹道。
这炮的图纸,周秋棠画了半个月。难点在炮弹的引信——早了,炮口炸;晚了,落地不炸。覃火药琢磨了三天,才仿出个八九不离十。
周秋棠又让赵炉头铸了带尾翼的炮弹,头重脚轻,飞出去,稳稳地头朝下。炮弹是覃火药配的,铸铁壳,装黑药,炸开是一片铁砂。
“司令,这炮,打得准吗?”江慎之问。
“准不准,试了才知道。”周秋棠道,“架起来,往城东土坡,打三发。”
三发试射,两发落在土坡上,炸起两团黑烟。
“成了!”覃火药跳起来。
“别高兴。”周秋棠道,“滇军的迫击炮,架在坡顶。咱们的炮,弹道弯曲,正好够得着。传令——四门炮,全部架到城头,专打滇军的炮位!”
当夜,四门迫击炮,悄悄架上了城头。
第二天天一亮,滇军照例先开炮。可这回,滇军的炮才响了三声,嘉定城头的迫击炮,就回了过去。
“咻——轰!”
一发炮弹,正落在滇军的炮位上。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二连三砸过去。滇军阵地上的两门迫击炮轰然被炸翻,炮架扭曲变形,炮管歪倒在泥土里。
方才还在装填弹药的炮手死伤一片,横七竖八倒在炮位四周。幸存的几名士兵顾不上收拾同伴的遗体,拼尽全力拖拽着残存的火炮,仓皇向后撤退。
嘉定城头的迫击炮,一发接一发,追着炸。滇军一个炮兵连长,抱着脑袋趴在沟里,哭道:“这仗没法打了!咱们的炮,一响就被炸,跟长了眼睛似的!”
“追着打!”周秋棠站在城头,指挥道,“炮弹不要省!”
迫击炮追着滇军炮位,一路打过去。滇军往哪撤,炮弹就往哪落。撤了半里地,滇军把迫击炮扔在路边,人先跑了。
“步兵,冲城了!”了望的团丁喊道。
滇军没了炮,仗着人多,又发起一波冲锋。滇军攻城,一天一个花样:头一回用门板当盾,被机枪打得透心凉;第二回用稻草捆挡子弹,被土炮的弹片炸得稀碎;第三回学洋人挖壕沟,可嘉定的城壕又深又宽,挖到半截,被城头的冷枪点得抬不起头。
滇军的老兵私下嘀咕:“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见这样的城——枪炮邪门,还不见人冒头。”
“机枪,压住!”徐铁生喊道。
城头的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可滇军这回学乖了——他们不直冲,而是分成几路,贴着墙根,猫着腰往前摸。
“打墙根的!”周秋棠道,“土炮,往墙根外沿打!”
土炮的炮口压下来,一发炮弹,贴着墙根炸开,弹片横飞。猫腰摸墙的滇军,一片一片倒下去。
“嘉定城,是刺猬!”滇军一个营长,趴在地上,冲后头喊,“撤!撤!再不撤,都撂这儿了!”
这一仗,从早打到晚。
滇军冲了六回,一回比一回弱。城下,滇军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彭老虎的参谋,粗略一数,一天下来,滇军死了八百多。
“师长,不能再冲了!”参谋道,“这城的枪炮,邪门得很!机枪、土炮,刁钻的很!兄弟们,都怕了!”
彭老虎望着嘉定的城头,第一次,感到了发怵。
“周秋棠,哪来的这么多枪炮?”他喃喃道,“他的兵工厂,不是才办了一年吗?”
滇军营地里,怨声四起。伤兵挤在帐篷里,哼哼唧唧地骂:“打嘉定?嘉定的兵,是铁打的!”
伙夫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勺一勺舀进碗里,嘟囔道:“粮也快没了,这围的,是城还是自己?”
彭老虎把桌子一拍:“谁再敢乱说,军法伺候!”可话是这么说,连他自己,都开始盘算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嘉定城头那些火器,一半是兵工厂造的,一半,是滇军自己“送”来的——头两天夜袭,铁猴不光烧了炮营,还顺回来十几箱弹药。
城头上,周秋棠清点着战果,对徐铁生道:“徐大哥,滇军的锐气,折了。”
“折了。”徐铁生道,“今天这一仗,滇军死了八百多,伤了上千。彭老虎就是想围,手下的兵,也未必肯卖命了。”
“那咱们,该动手了。”周秋棠道,“滇军没了炮,没了士气,粮草也快断了。正是反攻的时候。徐大哥,你挑两千精兵,今夜饱餐一顿,三更出城——我在岷江边,给彭老虎,备一份大礼。”
当夜,嘉定城里,炊烟四起。百姓们把攒下的腊肉、白米,一筐筐送进军营:“子弟兵,吃饱了好打仗!”
周秋棠立在土坡上静静望着这一幕,低声自语:“这一仗,胜负已分——就等岷江边上,再与他们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