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股文书签完那天，苏明澜做东，在青神最好的馆子摆了一桌。席上周秋棠话不多，苏明澜也不多，倒是秦伯和周福两个老辈人，推杯换盏，喝得热络。
散席时，苏明澜说了句：“周少爷，明日起，我常来查账，叨扰了。”
“苏小姐尽管来。”周秋棠道，“盐井的门，随时为苏家开着。”
回府的路上，周福多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少爷，”他压低嗓子，“您知道吗？苏家这位小姐，跟您，还有过一段亲事呢。”
周秋棠手里的杯子顿住了：“什么亲事？”
“娃娃亲。”周福道，“您十二岁那年，老太爷还在，跟苏家老太爷是故交，两家一句话，就定下了您跟苏小姐的亲事。那时候，苏小姐才八岁，粉团似的一个小人儿，还跟着她爹来过咱家呢。”
周福说起当年定亲的情形，眼睛都亮了：“那时候，老太爷拿出祖传的一只玉镯，苏家老太爷拿出半块玉佩，两家一合，正好凑成一对。那玉镯，如今还在咱家库房的樟木箱里锁着呢。”
“玉镯还在？”周秋棠道。
“在。”周福道，“当年苏家退亲，只把玉佩要了回去，玉镯说是留给周家做个念想，没收回去。”
“那就留着。”周秋棠道，“乱世里，玉镯子不当吃不当喝，可它是个见证——周苏两家，有这一段缘分。”
“后来呢？”
“后来……”周福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您摔坏了脑子，青神县传开了，说周家二少爷是个傻子。苏家那边，就托人把亲退了。说是退得极客气——两家互换了信物，各还各的，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秋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倒是省事。”
“省事？”周福一愣，“少爷，那可是苏小姐！蓉城苏家的大小姐！您就不觉得……亏？”
“亏什么？”周秋棠道，“当年退亲，苏家是嫌我傻。如今我不傻了，这亲，退了也就退了。难道还要我巴巴地找上门，说‘当年你看走了眼’？”
“那……倒也是。”
“再说，”周秋棠道，“苏小姐自己，知不知道这桩亲事？”
“这——”周福想了想，“苏小姐那时候才八岁，又是女方退亲，苏家怕是没跟她提过。再说，这些年苏小姐一直在蓉城读书，怕是连‘青神周家’四个字，都是这回才头一回听。”
“那就别提了。”周秋棠道，“这桩旧事，到此为止。苏家小姐不知情，就当没这回事。往后，她管她的账，我管我的井，两不相干。”
“可少爷，”周福急了，“苏小姐跟咱合股，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旧事，早晚瞒不住啊！”
“瞒不住，就不瞒。”周秋棠道，“可这话，得让她自己发现，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她要是自己知道了，那叫缘分；我巴巴地凑上去说，那就成了巴结。”
周福琢磨了半天，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夜里，周秋棠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苏明澜在马上的样子——骑装，长鞭，风尘仆仆，眼睛亮得能照人。这样一个姑娘，当年差点成了他的媳妇。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
“娃娃亲……”他望着帐顶，心里默默道，“前世，我连对象都没谈过一个，整天泡在车间里。这一世，倒是白捡了一门亲，又让人退了。要说亏，也谈不上——那时候的周秋棠，确实是个傻子，苏家退亲，情理之中。”
他望着帐顶，又想起白天的事。苏明澜查账时，一笔一笔，看得极细，连灶房买了几斤柴火，都要问个明白。这姑娘，做起事来，比许多男人都利落。
要是当年没退亲……他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要是当年没退亲，苏家小姐许给的是个傻子，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恐怕就是另一个人了。退亲，反倒成全了他。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苏明澜知道真相那天，会是什么表情？是恼羞成怒，还是……失望？”
“罢了。”他在心里道，“想这些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盐、铁、枪。苏明澜的事，随缘吧。”
话虽如此，第二日苏明澜再登门查账时，周秋棠看她的眼神，还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明澜正低头翻账本，忽然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周少爷，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周秋棠移开目光，“我在想，苏小姐这查账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我爹。”苏明澜道，“苏家的账，我八岁就学着看了。周少爷，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事？”
“恰恰相反。”周秋棠道，“苏小姐管账，管得明白，是苏家的福气。”
苏明澜没接话，低头继续翻账本，耳根却悄悄红了。
送走苏明澜，周福凑过来，挤眉弄眼：“少爷，我看苏小姐对您，有点意思。”
“别胡说。”周秋棠道，“人家是来查账的。”
“查账的，可不会脸红。”周福道，“少爷，要我说，这亲，退了是退了，可也没退干净。您要是真有心——”
“有心没心的，另说。”周秋棠打断他，“眼下，先把盐、铁、枪三桩事办好。苏家的事，急不得。”
他给铁猴捎了句话：“去蓉城，打听打听苏家的事——苏老爷近来跟谁走得近，苏家大小姐，有没有人提亲。”
铁猴听了，嘿嘿一笑：“少爷，这是要跟苏家结亲？”
“打听就是了，别多问。”周秋棠道。铁猴应下，转身去了。
周秋棠望着苏明澜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道：“婚约是退了，可缘分这东西，退了旧约，还有新约。苏明澜这个人，我记下了。往后的事，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