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周秋棠的皂坊还挤在后院三间破土屋里。他凭着老法子,用油渣混着草木灰手工熬出了海棠皂。头一批做出来的两百块皂,被赵掌柜带回眉州城,没出三天就被抢购一空。
眉州的客商们得了消息,干脆直接派伙计守在杂货铺门口,生怕晚一步拿不到货。赵掌柜见状连夜赶回青神县,把一摞大洋直接摆在周秋棠面前,语气里满是急切:“周少爷,你这海棠皂不管出多少,我全收了!”
海棠皂一下子彻底卖火了。赵掌柜的杂货铺里,每次新皂刚上架瞬间就被抢空,越来越多眉州城的客商顺着销路找过来,一开口就要两三百块的大订单。周秋棠翻着账本,看着上面蹭蹭往上涨的数字,反倒犯起了难——后院那三间小作坊满打满算一天最多也就能产出两百块皂,根本供不上蜂拥而至的订单。
“少爷,”周福在一旁提议,“咱们现在坊子太小,人手也不够,要不先多添几口熬皂的锅试试?”
“光添锅没用。”周秋棠摇了摇头,转头问赵掌柜,“你对镇上熟,知不知道有没有大点的院子要出手?”
赵掌柜当即一拍大腿:“这可太巧了!布庄隔壁王记家的后院是个三进的大院子,还带两排宽敞厢房,之前王老板抽大烟败光了家产,如今正急着出手,统共只要六十块大洋!”
王记后院那宅子,周秋棠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地基是老青砖,墙厚,冬暖夏凉,晾皂最合适;那口井,水是甜水,熬皂比河水净。他当场让周福数了六十块大洋,又加了五块给王老板:“王老板,这五块,算我周家给您老留个念想。”王老板千恩万谢,当晚就把房契送到了周家。
买下后院,周秋棠就住进了皂坊。他让二把式砌了八口大灶,又请木匠打了四十副模具,还在院角搭了晾架、盖了库房。最要紧的是配方——他记得前世车间里老师傅讲过,皂里加一点松香,皂体就硬,耐存;加一点桂花油,洗过身子留香。
“少爷,加这些,不是多花钱吗?”孙管事看着账,心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秋棠道,“皂硬了,能存住,能走远路;香了,能卖高价。成都重庆的太太小姐,就认这个。”
试锅那几夜,周秋棠一宿一宿地守在灶边。头一锅,松香加多了,皂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开;第二锅,桂花油放早了,一开锅全跑没了味。他记着前世的常识,一样一样调,火候、时辰、分量,都写在本子上。直到第七锅,出锅的皂白里透黄,带着淡淡桂花香,晾一夜,硬而不裂——成了。
第二天,皂坊就开了工。
周秋棠把工序拆成四道:熬皂、倒模、晾晒、包装。镇上闲着没事做的妇人孩子,都招来,管饭,另给工钱。有人怯生生地问:“二少爷,我们女人家,也能挣工钱?”
“能。”周秋棠道,“皂坊的活计,会熬的熬,会印的印,会包的包。干得好,月底还有赏钱。”
短短十日,皂坊日产过了千块。油纸一包,盖上木章,印着两个大字——“海棠”。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少爷,为啥叫海棠?”
周秋棠望着院角那棵老海棠树,粉白的花瓣正落了一地:“你看,这花,白里透着红,开在乱世里,照样年年不落。皂也叫海棠,愿用皂的人,干干净净,平安过日子。”
四道工序里,最热闹的是晾晒。皂坯一排排码在竹架上,白花花的一片,太阳一照,透着光。镇上的妇人孩子都来帮忙,有说有笑。周秋棠给每人记着工钱,月底一结,有人领到三块多,攥着大洋直抹眼泪:“二少爷,俺家汉子瘫了三年,这是头一回见着现钱!”
周秋棠道:“嫂子,往后皂坊只多不少。日子,会好起来的。”
半月后,胡掌柜的盐船再次来到青神县。周秋棠把两百箱海棠皂装上船,笑道:“胡掌柜,盐归您,皂也归您。成都重庆的路子,您替周家铺一铺。”
胡掌柜掂起一块皂,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笑了:“周少爷,你这是盐、皂两样,都要我万丰号包销啊?”
“互惠互利。”周秋棠道,“皂的利,给您让两成。”
胡掌柜目光一闪:“两成?周少爷好大手笔。行,这单我接了。”
盐船顺江而下,载着白盐,也载着海棠皂。船上,胡掌柜把玩着那块皂,对伙计道:“这周家二少爷,不简单。盐是死钱,皂是活钱。他这一手,是要把川南的买卖,都攥进自己手里。”
周守廉得了消息。他叫来贵生,问了个仔细,末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六十块买院,两百箱皂上船,这是多大的盘子?这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
贵生不敢接话。周守廉冷哼一声:“账房,去,把二少爷的账本要过来。就说……族里要看看周家的进项。”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侯魁耳朵里。他坐在太师椅上,剔着牙,对刘师爷道:“周家那傻小子,又是盐又是皂,进项不小啊。”
刘师爷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团长,进项大,孝敬就得多。咱们是不是应该……再涨涨?”
侯魁眯起眼,笑了:“不急。等他肥了,再宰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