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泉偷偷往门外瞟了一眼，见江洋还没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从淼淼第一天来戏院，就跟我媳妇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我媳妇那脾气您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指着我的鼻子警告过好几回，让我别动歪心思，不然打断我的腿。”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有回她师傅师娘来看她，我请他们吃饭，席间问起淼淼学戏的经历。
她师傅叹着气说，这孩子是真有天赋，一段唱腔教不超过三遍，连台步带身段，就能记下八九不离十。别人得学七八年才能出师，她两年就把师傅师娘的本事全学透了，再留着也是耽误孩子。”
朱胤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厉害？”
“不单是学戏快。”徐海泉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淼淼刚上台那会儿，我就放了话，整个和平大戏院的男演员，她随便挑搭档。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个年轻人，结果她指名要跟老翟头搭戏。”
“老翟头？”朱胤泽有点意外，老翟头虽说功底扎实，但在台下的名声可不太好，张晓菲和他提过，在圈子里许多人知道他见了漂亮姑娘就爱凑近乎，“这组合倒是新鲜。”
“谁说不是呢！”徐海泉嘿嘿一笑，“当时多少人憋着看笑话，都说老翟头不出仨月就得把这小姑娘带坏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整整三个月，老翟头也就是在台上占点小便宜，在台下，就算是聊天打屁时，提起来淼淼，都很守礼，比特么唐僧还像个和尚。”
朱胤泽这下是真惊着了：“这小丫头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老翟头改了性子？”
“没人知道。”徐海泉摇了摇头，“戏院的演员私下里没少问老翟头，可他要么打哈哈，要么就瞪着眼说‘小孩子家别瞎打听’，这事儿到现在都是个谜。”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继续说道：“淼淼刚火那会儿，身边就没断过追求者。有开公司的老板，一掷千金送珠宝；有混社会的大哥，天天带着小弟来捧场；还有电视台的导演，说要给她量身定做节目。可她到现在，照样清清白白的，没被谁沾过边。”
徐海泉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点忌惮：“有个富二代，家里是做地产的，追了她小半年，天天来戏院撒钱，散场了就堵门，非让淼淼跟他出去吃饭。我们劝了好几次，那小子根本不听，有回急了，带着保镖就想硬抢，差点跟我们戏院的人打起来。”
“后来呢？”朱胤泽追问。
“后来淼淼跟他说，让他第二天来接自己，说是想通了。”
徐海泉叹了口气，“我们当时都以为这孩子没辙了，在劫难逃。结果第二天中午，淼淼跟他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就被安安稳稳送回来了。从那以后，那富二代再也没来过，听说是被他爹送到国外移民了。”
他又补充道：“这几年淼淼也跟别人出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去而复返，对方再也没出现过。时间长了，圈里人都说这小姑娘邪门得很，也就没人敢轻易打她主意了。”
说到这儿，徐海泉的语气沉了沉：“不过这孩子身体不太好。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熬夜是家常便饭，可淼淼天生心脏有点毛病，熬久了就容易心肌缺血，严重的时候能昏过去。”
“第一届本杉杯二人转大赛，淼淼得了金奖，按理说早该被选进《牛老根》剧组了。结果还没等发奖，孩子就住院了三个月，这才耽误了下来。”
徐海泉看着朱胤泽，语气诚恳了许多：“今天您来了，我也不瞒您。下午给您订好房间后，我特意拉着老翟头聊了好一会，又给几个相熟的二人转演员打了电话，多方面打听您的底细，确认没问题，才敢把人带来。”
“我老徐不是什么好人，在这圈子混了几十年，各路牛鬼蛇神见得多了，乱七八糟的女演员也接触过不少。”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像江洋和淼淼这样，干干净净、还有天赋的又知道努力的，最重要的是，智商情商都很高的女孩真不多见。所以今天斗胆把她们送来，就是希望您能给她们指条路，别让她们一辈子就绑死在这小戏院里。”
朱胤泽看着徐海泉，半晌没说话，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实话，你到底收了她们什么好处？”
徐海泉一愕，脸色瞬间有点难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迎上朱胤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终于耷拉下脑袋，低声道：“她们……她们给了我五十万。”
“呵，倒是坦诚。”朱胤泽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得嘞，让她们进来吧。”
徐海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到门口，把江洋和于淼淼叫了进来，回身时才发现，身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徐海泉满脸堆笑地说了句“你们好好陪朱先生”，就转身出去准备晚上的开场了。
包房里只剩下朱胤泽和两个姑娘。
江洋忙着给朱胤泽续茶，淼淼则安静地剥着橘子，把一瓣瓣果肉轻轻的放进朱胤泽的嘴里。
朱胤泽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先别忙了，坐下来。有几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点紧张，又藏着点期待。
朱胤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洋和于淼淼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老徐把你们的情况跟我说了，一个十七，一个十九，年纪都不大。你们要是愿意，先跟着我，当个助理试试。至于以后怎么走，咱们慢慢看。”
他顿了顿，抛出选项：“过几天我要去苏联，你们自己选——要么去姚本杉的东北民间艺术团，跟着学本事；要么去香江，进我的影视公司从助理做起，慢慢往影视圈靠；或者去京城，跟着我的助理学学怎么伺候我。”
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让两个姑娘都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们本以为朱胤泽会直奔主题，没想到竟给了这么多出路。
朱胤泽见她们发怔，笑了笑：“不用急着答复，我还没动身呢。对了，过来给我按按，跑了一天，肩膀和腿都有点酸。”
于淼淼先反应过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朱胤泽舒服地眯起眼，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像只被顺毛的猫。
江洋也跟着蹲下，小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揉捏，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力道渐渐加重，刚好能缓解肌肉的酸胀。
“老徐这戏院真是藏龙卧虎啊。”朱胤泽笑道，“随便找来两个姑娘，这手法都这么地道。你们戏院那‘五朵金花’，个个都有这本事？”
于淼淼一边按揉一边轻声说：“我们一开始是四朵金花，后来何大姐走了，又来了王晓萍，再后来洋洋也登台了，就成了五朵。今晚洋洋有《回杯记》的戏份，您要是不嫌弃，正好听听。明晚是我和魏三搭戏，演《杜十娘》选段，到时候也给您亮亮嗓子。”
江洋眼珠一转，抬头看向朱胤泽，语气带着点谦虚：“淼淼姐，朱先生刚从东北民间艺术团过来，那儿的角儿个个都是顶流，咱们这点小节目，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于淼淼杏眼弯成了月牙，捏了捏江洋的脸颊：“这你就不懂了。洋洋最擅长的是舞蹈，她还有段《狐魅惑主》，从来没在台上演过呢。要不今晚散了戏，去您酒店房间给您跳跳，让您指点指点？”
“淼淼姐！”江洋的小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就别取笑我了。”
“傻丫头。”于淼淼笑着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有能耐的大老板，不使出浑身解数抓住机会，还等什么？我可告诉你，孙二娘和王晓萍都盯着呢，你要是松了劲，这机会就得被她们抢去了。”
正说着，隔壁包厢忽然传来徐海泉爽朗的笑声，夹杂着几句碰杯的声响。朱胤泽抬了抬下巴：“隔壁是谁？”
“是歌手江彭和他媳妇。”于淼淼解释道，“从黑龙江来的，前阵子跟着心连心艺术团去了新疆、西藏巡演，刚回来没两天。听说过段时间还要去六国巡演呢。”
“这么说，这江彭挺有实力？”朱胤泽皱起眉头，这年头能上巡演的歌手，背景都不简单。
于淼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实力是有，不过更多是沾了他媳妇的光。他媳妇在哈尔滨背景硬得很，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他媳妇是谁？”
江洋在一旁小声接话：“我听人说叫王静。”
于淼淼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朱胤泽的耳廓：“她舅舅姓宋，叫宋永佳。以前最风光的时候，来长春的酒吧一条街想抢最大的场子，当时长春的大哥梁旭东亲自带人去谈判，才把他压下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前年您一声令下撤了索尼华夏长春办事处主任，总公司派调查组下来时，那主任勾结了梁旭东，想铤而走险。没料到调查组直接带了省公安厅的人，当场就把事情闹大了。”
“后来呢？”朱胤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整个长春都通缉他们，那主任被警方当场击毙，梁旭东仓皇逃了，从此没了音讯。有人说他去了京城，没站稳脚跟，又带着几个死忠兄弟去了南方。”于淼淼说完，抬眼看向朱胤泽，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朱胤泽心中一动——梁旭东？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不会这么巧吧？
他看向于淼淼：“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
于淼淼坦然一笑：“前些年长春火车站有个大哥叫于勇兴，号称‘站前一哥’，是我表叔。当年他和梁旭东抢地盘，被乱枪打死了。虽然树倒猢狲散，但他生前留下不少人脉，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那些叔叔伯伯照拂。”
朱胤泽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那光里有一分江湖气，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坚韧。
他笑了笑：“你有这么深的背景，怎么还学起二人转了？”
于淼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毕竟是个女孩，还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跑个1500米都能累得半死。小学成绩还行，到了初中看见英语、物理、化学就头大，中考考八科，我废了四科，根本考不上好学校。二人转圈子是复杂，但总比混江湖安全些，不是吗？”
江洋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看了看于淼淼，又看了看朱胤泽，怯生生地开口：“淼淼姐，咱们刚才说的不是隔壁的江彭吗？怎么说到你的中考了？”
朱胤泽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嗨，说着说着就跑偏了。”
他和于淼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对于淼淼来说，这种感觉很新奇，她从未和哪个男人有过这样的心有灵犀。
但朱胤泽的思绪却飘远了，这瞬间的默契，让他忽然想起了杨思敏——那个总能看透他心思，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的女人。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竟是周华健的《朋友》。
欢快的节奏混着电子琴和二人转独有的几个乐器，在戏院的空间里回荡，朱胤泽忽然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
（我真的在现实中听过用板胡，笛子，唢呐，电子琴，锣鼓伴奏的朋友，老吓人了！）
江洋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扒着包厢的栏杆往楼下探了探头，回头对朱胤泽说：“朱先生，我先下去演个开场，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下楼去，裙摆扫过台阶，像只轻快的小燕子。
朱胤泽朝着于淼淼招了招手。
于淼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怀里，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洋洋的《回杯记》可是她的成名曲，词儿亮，腔儿正，您就不想仔细听听？”
“以后有的是时间。”朱胤泽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随即低下头，吻了上去。
于淼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顺势仰起脸，回应得温柔又带着点试探的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