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凌晨两点。
窗外雨声绵密，走廊里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会议室里却亮如白昼，长桌中央摆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袋中是一小截被锡纸包裹的白色粉末，旁边还有半支用过的注射器、几张被雨水泡皱的购物小票，以及一只沾着暗褐色污渍的儿童发卡。
盛清歌站在证物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清冷，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双眼睛一旦睁开，看见的从来不止是表象。
“死者林小满，七岁，城西旧巷拾荒家庭。”刑侦队长周明把报告摊开，“昨晚十一点左右，被邻居发现昏倒在巷口垃圾堆旁，送医途中死亡。初步判断死因为急性中毒。”
“中毒？”盛清歌抬眸。
“医院那边说，症状很像新型合成毒品过量，但常规毒理筛查没对上号。”周明皱眉，“技术科做了两轮，都没检出明确成分。”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
新型毒品，往往意味着新配方、新渠道，也意味着背后可能有一条尚未浮出水面的贩毒链。
盛清歌戴上手套，拿起那只儿童发卡。
发卡很旧，塑料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粘着一点干涸的泥。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秒，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雨夜。
小巷。
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蹲在垃圾桶旁翻找能卖钱的瓶子。她身后不远处，两个男人正压低声音争执。
“这批货纯度不对，老K说只是试粉。”
“试粉？你拿孩子试粉？这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个屁！一个捡垃圾的小丫头，谁会在意？”
盛清歌的呼吸猛地一滞。
画面继续翻转。
其中一个男人蹲下身，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塞进女孩怀里，声音阴冷：“拿着，跑回家去，别回头。”
女孩茫然地抱着那包东西，刚跑出没几步，脚下一滑，粉末撒了半包。她害怕得哭起来，慌乱中用手去抹，指尖沾到了一点白色。
后来，她回到家，把发卡别回头发上。
再后来，她开始头晕、呕吐、抽搐。
画面戛然而止。
盛清歌猛地松开手，发卡落回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清歌？”
江小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后。
他穿着深灰色作战服，肩线笔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作为狼牙特种部队调派协助地方重大案件的三军纠察负责人，他出现在市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能在盛清歌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盛清歌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不是她主动接触毒品。有人把试粉藏在她身上，让她当运输工具。她中途摔倒，粉末泄漏，皮肤接触加误吸，导致急性中毒。”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脸色骤变：“你有证据？”
“发卡上有残留。”盛清歌指向证物袋，“还有她指甲缝、衣领内侧，应该都能检出同一种粉末。毒理分析如果只查血液和尿液，可能漏掉接触源。”
江小龙垂眸看她，声音很低：“又看见了？”
盛清歌没有否认。
她的善恶之眼，能看见与案件相关的残影。可这种能力并非无所不能，它像一把双刃剑，每一次使用，都会把她拖进死者最后的恐惧里。
江小龙伸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意。
周明假装没看见，咳嗽一声：“技术科，马上对发卡、死者衣物进行二次取样。清歌，你确定方向，我们按她说的查。”
半小时后，实验室结果出来。
“发卡塑料缝隙中检出微量白色粉末，成分与死者衣袖残留一致！”年轻技术员声音发紧，“初步质谱分析显示，这是一种从未录入数据库的新型合成阿片类衍生物，结构被刻意改造过，常规筛查很难识别。”
盛清歌接过报告，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数据上。
“脂溶性增强，经皮吸收速度快，微量即可引发呼吸抑制。”她指尖一顿，“所以她才会短短间间内死亡。”
江小龙站在她身侧，替她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来源呢？”
“包装锡纸上有一枚不完整指纹，已经被雨水破坏大半。”技术员说，“但锡纸内侧检测到一种特殊润滑剂成分，常见于某类进口机械零件。另外，粉末里混有极少量植物纤维，像是某种廉价纸浆。”
盛清歌眼神一冷。
“廉价纸浆，说明分装环境很简陋。特殊润滑剂，说明分装点可能靠近机械维修厂、废旧零件仓库，或者港口集装箱区。”
江小龙接话：“城西旧巷附近三公里内，有两家废旧汽修厂，一个港口中转仓。”
周明立刻安排人手：“一组去汽修厂，二组跟我去中转仓。小龙，你们部队那边能不能协调港口监控？”
“已经联系了。”江小龙拿出手机，语气沉稳，“半小时内有结果。”
他说完，转头看向盛清歌。
她脸色有些白。
江小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唇边。
“含一下。”
盛清歌看了他一眼。
“别硬撑。”他声音压低，只有她听得见，“你看见的东西，交给我来查。”
盛清歌含住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压住了刚才那股从记忆里带出来的寒意。
“我看见两个人。”她说，“一个声音很哑，另一个叫他‘老K’。他们提到‘试粉’，还说这批货纯度不对。老K不是最终上线，他只是中间人。”
江小龙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呢？”
“他们很急。”盛清歌闭上眼，努力回想，“像是在赶时间。其中一个人说，天亮之前必须把货送出去，否则‘上面’会换人。”
江小龙眼神一沉。
天亮之前。
现在距离天亮，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就在这时，技术科那边又传来消息。
“盛队！我们在死者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阿K货运’四个字！”
盛清歌睁开眼：“名片背面有没有压痕？”
“有！技术人员做了铅笔拓印，隐约能看见‘西港冷库’四个字！”
西港冷库。
正属于港口中转区。
周明猛地拍桌：“行动！”
江小龙却抬手拦住他：“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对方既然敢用孩子运试粉，说明他们已经察觉风声不对。”江小龙目光冷冽，“现在贸然包围冷库，很容易打草惊蛇。清歌刚才说，老K只是中间人，真正上线还没露面。”
盛清歌明白他的意思。
她看向周明：“周队，先盯住冷库，不要收网。我们等老K出现，再顺藤摸瓜。”
周明犹豫片刻，点头：“可以，但清歌，你不能再单独行动。”
盛清歌刚要说话，江小龙已经替她接了过去。
“她不会单独行动。”
语气平淡，却像铁板钉钉。
周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盛清歌，很识趣地移开目光：“行，你们俩一组。小龙负责外围控制，清歌负责现场识别。其他人配合。”
凌晨三点二十，西港冷库外。
雨小了些，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冷库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牌被泥污遮住。两名保安靠在岗亭里打盹，里面却隐约传出机器运转的低鸣。
江小龙带着两名纠察队员潜伏在集装箱阴影中，耳机里传来港口监控室的实时画面。
“冷库b区有异常用电，温度设定为零下十八度，但b7仓温度显示为零上五度。”
“b7仓登记货物为冷冻鱼虾，实际用电不符。”
江小龙低声道：“清歌，能看见吗？”
盛清歌蹲在集装箱后，目光穿过雨幕，落在b7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她集中精神，善恶之眼再次开启。
这一次，画面比刚才更清晰。
昏暗的冷库里，几只金属箱被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袋袋白色粉末。老K戴着口罩，正指挥手下重新分装。
“这批试粉效果太猛，不能再走孩子那条线。”
“那走哪？”
“走冷链。夹在冻鱼里，今晚发往南湾。”
画面一转，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他背对着盛清歌，看不清脸，只听见他冷冷开口：“老K，你最近手不干净。上面已经怀疑你了。”
老K身体一僵。
“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这次出了。”黑衣男人抬起手，指尖夹着一张照片，“那个小女孩死了。警察迟早会查到冷库。”
老K脸色骤变：“你想怎样？”
“上面让你处理干净。”黑衣男人把照片扔进脚边铁桶，“包括你自己。”
话音刚落，铁桶里忽然燃起幽蓝火焰。
盛清歌瞳孔一缩。
那不是普通火焰。
是助燃剂。
她猛地回神，抓住江小龙的手臂：“里面要灭口！老K会被烧死，所有证据都会被毁！”
江小龙没有丝毫迟疑。
“行动！”
下一秒，数道黑影从集装箱后跃出。
江小龙冲在最前面，身形如猎豹般扑向冷库侧门。几乎同时，冷库内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从门缝里窜了出来。
“里面有人放火！”
“快灭火！”
“封锁出口！”
混乱中，盛清歌看见老K从b7仓后门跌跌撞撞跑出来，满脸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金属箱。他刚跑出几步，就被江小龙一脚踹翻在地。
“别动！”
老K挣扎着抬头，正好对上盛清歌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盛清歌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金属箱上。
“新型合成阿片类衍生物，脂溶性增强，经皮吸收，微量致死。”她一字一句，“你让一个七岁女孩替你试粉，害死她之后，还想烧掉所有证据。”
老K脸色惨白：“不是我！是上面的人——”
话没说完，冷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江小龙反应极快，一把将盛清歌按进怀里，同时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子弹擦着集装箱铁皮飞过，火星四溅。
“趴下！”
盛清歌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耳边全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江小龙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敢在我面前动她，找死。”
他反手抽出配枪，精准锁定冷库二楼窗口。
“放下武器！”
窗口处，黑衣男人见行踪暴露，转身欲逃。江小龙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对方小腿，黑衣男人惨叫一声，从楼梯滚落。
几分钟后，现场完全控制。
老K被戴上手铐，金属箱被当场缴获。技术科初步清点，箱内毒品足有三公斤，若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盛清歌站在冷库门口，看着医护人员将老K和黑衣男人送上救护车。她指尖还有些发凉，刚才善恶之眼带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散去。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落到她肩上。
江小龙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衣领拢好。
“回去补觉。”
盛清歌抬头看他：“案子还没完。老K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江小龙低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但你现在需要休息。”
盛清歌抿了抿唇：“我没事。”
“盛清歌。”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
“你的眼睛能看见罪恶，可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来的。”
盛清歌怔住。
江小龙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雨水。
“你负责看见真相。”他说，“我负责挡在你前面。”
远处，周明拿着新报告跑过来：“清歌！小龙！金属箱里的毒品已经送检，毒理分析确认与死者体内残留成分一致！另外，我们在黑衣男人手机里找到一个加密聊天群，群主Id叫——”
他顿了顿。
“‘渡鸦’。”
盛清歌眼神一凛。
江小龙也眯起眼。
渡鸦。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半年前，边境缉毒行动中，曾有一名代号“渡鸦”的神秘上线逃脱。对方反侦查能力极强，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想到，竟在这里再次出现。
盛清歌握紧外套边缘，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就把他找出来。”
江小龙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
冷库外的警灯渐渐熄灭，可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