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演习场边的旗杆吹得吱呀响,远处最后一辆装甲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也消失了。天彻底黑了下来,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像是谁偷偷拧开了夜空的灯。
盛清歌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制服裤兜里,指尖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是早上出门前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相亲资料,上面写着“海归金融男,身高一八五,有房有车”,末尾还贴心标注了“父母满意率98%”。
她啧了一声,把纸条又往兜里塞深了点。
江小龙也没走。他解了两颗领口的扣子,站姿比刚才松了些,但背依然挺得直。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拍掉她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片枯叶。
她愣了一下。
“你这人毛病还挺多。”她小声嘀咕,“一会儿挡风,一会儿捡叶子,你是兼职生活助理吗?”
“顺手。”他淡淡道,“再说,你刚救了我一次,我总不能连片叶子都懒得帮你掸。”
她轻哼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在空地上弹了几下,滚进草丛不见了。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这回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松弛感,像是暴雨过后,雷云散了,只剩下潮湿的地面和偶尔滴落的水珠。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没机会说了。
“其实……”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今天来军营,不是因为任务。”
他侧头看她,没打断。
“也不是上级指派。”她顿了顿,手指在裤兜里把那张纸条捏得更紧,“我是……逃来的。”
他眉毛微动。
“家里安排了相亲。”她终于把话说完,语气有点自嘲,“对方是妈妈商会会长的儿子,据说谈吐优雅、事业有成,连我爸都点头了。但我一看照片,那笑容标准得像AI生成的,穿白衬衫打红领带,站姿像在拍简历封面。我当场就想跑。”
江小龙嘴角一抽,没忍住。
“所以你就申请临时外调,借口协助演习,躲到我这儿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嗯。”她点头,干脆利落,“反正你们这场演习也算外勤任务,我报备了,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就是没想到……最后真喊了一嗓子。”
“那你运气不错。”他说,“换别人,可能光躲着看热闹,不敢出声。”
“我不是那种人。”她抬头看他,“我看着问题摆在那儿,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你觉得我幼稚?”她挑眉,“为了躲相亲跑来军事基地,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
“不。”他摇头,“我觉得你勇敢。”
她一怔。
“能为了不想做的事直接开溜的人,不多。”他语气平静,“大多数人,包括我,都是表面答应,回头找借口推掉。你倒好,直接物理隔离,一步到位。”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还别说,我哥上周也给我塞了个相亲资料。”他望着远处熄灯的营房,语气懒散,“女律师,名校毕业,家境优渥,连我妈都说‘这次靠谱’。资料放我抽屉三天,我愣是没打开看一眼。”
“为什么?”她问。
“怕看了之后,得编更多谎。”他耸肩,“比如‘聊得不来’‘性格不合’‘工作太忙’……最后还得挨骂。不如装死,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她乐了:“合着你也逃?”
“不然呢?”他反问,“咱们这种岗位,天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追凶蹲点熬夜是常态,谁敢保证明天不会负伤住院?家里人一听就急,‘你这工作太危险,赶紧成个家有人管着’。可问题是,哪有时间好好了解一个人?见一面就问‘能不能结婚’,这不是交易是什么?”
“对吧!”她猛地转头看他,“我就说嘛!上次那个介绍人还问我:‘你爸是部长,你妈是总裁,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对象?’我说我没遇到合适的,她立马接一句:‘那是因为你要求太高。’我的天,我啥时候要求高了?我只是不想随便凑合啊!”
“他们不懂。”江小龙低声说,“我们每天面对的是生死一线的事。抓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证据链和战术部署,不是彩礼多少、婚房写谁的名字。突然让我们坐下来,对着一个陌生人微笑聊天,还要考虑未来生几个孩子——这比破案难多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你说得太对了!我昨天差点就用了审讯技巧对付那个介绍人。她问我‘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我脱口就说:‘要有稳定收入,无犯罪记录,情绪稳定,能配合警方调查。’她说我态度不诚恳。”
“那你应该说:‘优先考虑退役军人或警务人员,熟悉枪械和应急预案者加分。’”他一本正经地补刀。
“哈哈哈!”她笑得弯了腰,“完了完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相亲面试评分表’:体能测试占20%,抗压能力30%,家庭背景审查10%……”
“别忘了心理评估。”他接茬,“必须通过测谎仪,隐瞒过往情史直接淘汰。”
“严重者列入黑名单!”她抬手比了个手势,像极了警局通报会上的动作。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演习场上荡开,惊飞了不远处树上歇脚的几只麻雀。
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住,看着他。
“所以……你真的理解我?”她问,声音轻了些。
“当然。”他迎着她的目光,“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对抗全家的压力?我爹妈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周日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去看那个女孩’。我说没有,他们就说‘人家姑娘等你一句话呢’。我说我不想,他们就说‘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连二胎都赶不上政策红利’。”
“我的妈呀。”她翻白眼,“我家也一样!我妈昨天发语音,语气沉重地说:‘清歌,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几年,错过了,以后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我说妈你这是贩卖焦虑,她说‘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他重复了一遍,摇头,“这三个字简直是亲情界的万能免责条款。不管提什么离谱要求,只要加上这三个字,立刻变得理直气壮。”
“而且无法反驳。”她叹气,“你要反对,就是不懂感恩;你要反抗,就是不孝。最后只能选择战略性撤退。”
“比如,来军营躲清静。”他看向她,眼里有光。
“比如,假装忙于演习。”她眨眨眼,“顺便救个指挥官。”
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都泛起点细纹。她发现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不笑的时候像块冰,一笑起来,倒像个邻居家那个总帮小姑娘修自行车的大哥哥。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你知道吗?”她靠在旁边的水泥墩上,仰头看星星,“我小时候最烦的事就是参加家族聚会。一群叔叔阿姨围着我转,问成绩、问学校、问有没有男朋友。十岁那年,我实在受不了,躲进洗手间,用手机搜‘如何假装自己已婚’。结果跳出一堆情感诈骗案例,吓得我再也不敢搜了。”
“你那时候就开始研究反侦察了?”他笑。
“那可不。”她得意地扬下巴,“后来我学会了一招——提前准备一个虚构男友。每次被问,就说‘有对象了,他在国外读博,暂时不能公开’。持续用了三年,直到他们开始打听‘博士什么时候回国’,我才被迫让他‘意外车祸去世’。”
“你这剧情编得比电视剧还完整。”他无奈摇头,“那你爸没拆穿你?”
“我爸?”她嗤笑,“他巴不得我不谈恋爱。每次亲戚催婚,他就冷冷来一句:‘她要是嫁人,就得离开警队,你们谁来接班?’一句话堵死所有人嘴。”
“所以他其实是默许你逃?”江小龙若有所思。
“心照不宣。”她耸肩,“就像他知道我今天来军营的真实目的,但还是批了外调申请。我们父女之间有个默契——只要我不违法乱纪,他就不干涉我的人生选择。”
“那你妈呢?”
“我妈更绝。”她笑,“她说:‘女儿,你要是真不想结婚,妈支持你。但你要记住,就算单身,也要活得精彩,别让人说盛家的女儿没人要。’”
“这话说得……霸气。”他由衷感叹。
“所以我得努力啊。”她直起身子,拍拍裤子上的灰,“不仅要破案,还得把自己活成热搜话题。让全网都知道,盛清歌不是嫁不出去,是根本不需要。”
“那你成功了。”他看着她,“你现在是警局公认的‘最难追女生第一名’。”
“谁评的?”她瞪眼。
“内部匿名投票。”他面不改色,“据说选项包括:‘因为她太美,不敢靠近’‘因为她太强,怕被反杀’‘因为她爸是部长,怕被调去扫厕所’。”
“好家伙!”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警界也有这种八卦榜单?”
“每个单位都有。”他摊手,“我们这儿还有‘最不想一起值班搭档top5’,你排第二。”
“谁第一?”
“李建国副组长。”他答得飞快,“理由是‘唠叨起来像我妈’。”
她笑得直不起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她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整个人格外清醒。
“江小龙。”她忽然叫他名字,没加职务。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谢你挡风,也不是谢你听我吐槽。是谢谢你……没有觉得我这样做很荒唐。”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逃避不可耻,可耻的是明明不想,还硬着头皮往上冲。你能为自己做选择,已经比大多数人勇敢。”
她心头一热,差点又要绕发尾,硬生生忍住了。
“所以……”她试探着问,“如果下次我家又安排相亲,我还能申请来你这儿躲吗?”
他沉默一秒,然后说:“可以,但得走正规流程。”
“还得审批?”
“当然。”他一本正经,“必须提前五天提交《临时外调避婚申请表》,附上相亲对象基本信息、家庭背景核查报告,以及本人签字确认的‘非逃兵役’声明。”
“你这也太严格了!”她佯怒。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提供一顿夜宵作为交换,我可以考虑特事特办,口头批准。”
“成交!”她伸手,“拉钩不算,击掌为证。”
他抬起手,两人在夜色中清脆地击了下掌。
掌心相碰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风也不冷了。
她没动,他还站在那儿,肩并着肩,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谁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再需要言语填充。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夜间巡逻的士兵开始换岗。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了军营的轮廓。
她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闪。
她忽然觉得,或许有时候,逃避不是终点,而是为了遇见一个不必再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