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五分,盛清歌把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重新钉回白板,笔帽一扔,正中垃圾桶。
“收网,得讲科学。”她转身面对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后排打哈欠的那位猛地坐直,“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也不是谁资历老就能拍脑袋定方案。”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来的都是各系统的精兵强将——刑侦的老油条、技侦的键盘侠、交通的路霸、网安的赛博判官,还有两个穿便衣的,据说是市政监察特派,脸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这阵仗,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不能露怯。昨晚咖啡杯还热着呢,今天就得把牌摊桌上。
她点开投影,一张资金流向图铺满整面墙,箭头密得像春运高铁图。“幸福里小区8栋404室,登记人叫王小花,三十二岁,无业,社保断缴五年,银行流水最高一笔是去年双十一买了两双九块九包邮的拖鞋。”她顿了顿,“但这间房,过去三个月接收了十七笔来自不同空壳公司的转账,总额一千四百万。”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我靠”。
“更巧的是,”她切到下一页,“这些钱打进来当天,bRt调度系统就会出现一次‘技术波动’,时间误差不超过七秒,刚好够一辆车偏离轨道冲上人行道。”她抬眼扫一圈,“你们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给系统按暂停键?”
没人接话。但空气明显变了味儿。
坐在角落的网安组长老陈推了推眼镜:“盛组长,你这证据链是硬,可咱们现在连主犯长啥样都不知道,突击住宅万一扑空,打草惊蛇怎么办?”
“不会扑空。”她说,“因为我们不止盯着一个点。”
她拉开侧屏,三组坐标亮起:幸福里小区、城南数据中心备用机房、以及市郊一处挂着“废旧钢材回收”牌子的仓库。
“第一现场是窝点,第二是数据中转站,第三——”她放大卫星图,“是他们藏账本的地方。监控显示,每周三凌晨两点,有一辆没牌照的皮卡进出,车上总带着几个金属箱,重量分布不像废铁。”
交通组一位大姐举手:“封锁倒是好办,可我们人手不够啊。光幸福里一个小区就三十多栋楼,布控得上百号人,还不算其他两个点。”
“所以我们不分家。”盛清歌打开权限面板,在系统里输入一串代码,“从现在起,所有参战单位接入‘红盾协议’专属通道,信息实时共享,指令直达终端。谁负责哪一块,自己认领,出了岔子别甩锅。”
她话音刚落,屏幕上跳出六个小组分配表。
气氛一下子活了。有人开始低声讨论路线,有人掏出平板调辖区地图,连那位冰山脸监察员都低头刷起了通讯录。
五分钟后,情报组确认:幸福里404住户近期活动轨迹异常,每天固定时间出门买烟,但从不抽烟;数据中心夜间供电频率有微小波动,疑似有人远程接入;仓库周边三天内新增五个可疑摄像头。
“看来他们还挺讲究。”盛清歌冷笑,“可惜忘了查wi-Fi信号强度。”
她转向技侦代表:“监听能做吗?”
“可以,但我们怕被反向定位。”对方皱眉,“对方要是有技术反制手段,我们一连网,他们就知道漏风了。”
“那就别联网。”她说,“用物理隔离设备,数据只进不出。监听信号走独立频段,捕捉到内容后由专人手动导出,不上传云端。”
老陈吹了声口哨:“复古操作,狠。”
“狠的还在后头。”她走到战术沙盘前,拿起红色标记笔,“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四点。那个点,城市最安静,监控盲区最多,市民基本都在睡觉——我们不想任何人受伤。”
她把三个地点圈起来,中间画了个倒计时:“四点整,同步收网。封锁组提前两小时到位,切断所有进出通道;突击组穿便装潜入目标楼层,等指令破门;情报组全程盯梢,一旦发现目标移动,立即触发提前预案。”
“启动红线机制。”她补充,“只要有人离开窝点,不管几点,立刻行动。宁可早抓,不能漏网。”
会议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的密度。
半晌,治安组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哥开口:“盛组长,你说得都对。可……上面真扛得住吗?这种案子,往深了挖,谁知道会拽出什么级别的玩意儿。我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真惹了不该惹的,回头饭碗丢了事小,家人被人惦记上怎么办?”
这话问得实在。不少人默默点头。
盛清歌没急着回答。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外面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知道大家在怕什么。”她转过身,声音沉了些,“我也怕。怕证据被人删了,怕证人突然‘自杀’,怕哪天早上醒来,新闻说我因公殉职,死因是‘意外坠楼’。”
她停顿一秒,目光扫过每张脸。
“但我更怕的是,下次我坐bRt,旁边是个小学生,车子突然失控,他被甩出去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退了,是不是他就不用死?”
她走回桌前,按下录音键:“我已经把全部资料做了三重备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部长办公室保险柜,最后一份,加密上传到了国际刑警的临时节点。只要我出示,二十四小时内,所有内容自动公开。”
她看着治安组长:“而且,从现在起,所有参战人员身份全部脱敏处理,代号行动。通话记录直报部长办公室,由盛子辰亲自签发追责豁免令。谁因为这次行动被穿小鞋、丢工作、遭报复——我盛清歌,亲自给他讨回来。”
说完,她摘下警号牌,放在会议桌中央。
“我不靠爹,也不靠运气。我就靠这一屋子人,信不信得过我这个二十岁的‘小丫头’。”
会议室静了几秒。
然后,老陈第一个站起来,把自己的警徽也放了上去。
接着是交通大姐,然后是网安的年轻人,再然后是那位冰山监察员,轻轻叹了口气,也摘下了胸牌。
最后,满桌子闪闪发亮。
“行了。”盛清歌嘴角扬了扬,“既然大家都这么给面子,那咱们就干票大的。记住啊,明天凌晨四点,全市联动,一锅端。”
她打开手机日程,新建一条提醒:
【收网行动·启动】
设为高优先级,重复模式选“仅一次”。
散会后,她没急着走。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看着技术人员正在安装新系统终端。墙上大屏已经切成了实时监控视图,三个目标地点的画面分列左右,中间是倒计时数字:23:58:17。
她摸了摸胸口。U盘还在,贴着皮肤,有点烫。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专案组的小李,抱着一叠文件跑过来:“盛组!刚拿到的!幸福里小区物业提供了近半年的电梯维保记录,发现404户经常在深夜单独呼叫维修,但工单备注全是‘用户误触’。”
她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误触。”她指着其中一行,“你看,每次‘误触’的时间,都和bRt事故发生前十二小时高度吻合。他们在测试系统反应速度。”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拿全城人当压力测试仪啊……”
“所以更要快。”她说,“通知各组,今晚八点前完成最终部署检查。明早四点,我们要让他们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审讯室喝免费茶。”
她回到临时办公室,换下高跟鞋,套上作战靴。制服重新整理了一遍,肩章扣得一丝不苟。
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全市交通图。她拿起红笔,在三个目标点外围画了个巨大的闭环。
“一网打尽。”她轻声说。
耳机响起提示音,是系统对接成功的信号。她戴上耳麦,试了下通话质量:“指挥中心,测试频道三,收到请回复。”
“收到,盛组。”
“开启一级战备状态。所有单位进入待命位置,非必要不移动,保持静默。”
“明白。”
她坐下,打开战术平板,最后一次核对人员名单、装备配置、撤离路线、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打了勾,确认无误。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温水,喉咙有点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行动期间,有任何异常,直接拨专线。我在办公室等。】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锁屏,放进抽屉。
然后,她戴上战术手套,拉上作训服拉链,走到主控台前。
大屏幕上,倒计时跳到了23:00:00。
她按下通话键,声音清晰而平稳:
“各单位注意,我是盛清歌。收网行动,进入二十四小时倒计时。保持静默,等待指令。”
耳机里传来一连串“收到”的回应。
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屏幕。
灯光调暗,只有显示器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没再说话,也没动。
就像一把刀,插进了鞘里,只等出鞘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