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关了,取证员抱着设备走出来,朝她点头。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本笔记还攥得死紧,封面烫金的“机密”二字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发暗。她低头看了眼表,晚上九点十七分,距离周涛签认罪笔录过去整整四十三分钟。
走廊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她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布料贴着胸口,闷是闷了点,但这样才踏实——东西在身上,线索才算真正落地。她转身往指挥中心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稳。
门推开时,作战会议室已经亮了灯。投影屏自动启动,正中央跳出四个大字:**云联科技**。下面挂着三行小标题:资金流、技术流、人际网。专案组的技术员老张正趴在控制台前啃包子,见她进来赶紧咽下一口,含糊道:“头儿,数据都导进来了,就等你拍板。”
“先说资金。”盛清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露出里面那件修身白衬衫,扣子一颗没少,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她走到屏幕前,指尖一点,转账记录刷地铺满右半边——8888元,十五次,收款方全是不同空壳公司,最后汇总到一个叫“恒信运维”的账户。
“这数字挺吉利啊。”她轻笑一声,“八八八八,发发发发,人家收钱都不带藏着掖着的。”
老张噎了下:“要不……他们觉得咱们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是没想到有人敢这么干。”她摇头,“真当警察都是摆设?这哪是藏赃款,这是打脸呢。”说着调出银行流水图谱,红蓝线条像蜘蛛网一样往外扩散,“你看,每次转账时间都在凌晨两点零七分,错开发薪日,避开反洗钱监测,手法专业,节奏稳定——说明背后有财务团队在操作,不是街头混混临时起意。”
“所以?”老张抬头。
“所以这不是黑车团伙,是正规军。”她收回手,抱臂而立,“人家拿正经公司当壳,搞的是系统性犯罪。监控断点、调度屏蔽、数据外泄,环环相扣,连付款时间都卡得精准,这不是野路子能玩得转的。”
会议室另一头传来翻纸声,情报组的小李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头儿,我们扒了‘云联科技’的公开信息。注册法人叫陈默,三十八岁,海归背景,名下有三家科技子公司,去年中标过市里的‘智慧交通二期’项目,资质齐全,纳税正常,连员工社保都没断过。”
“完美先生。”盛清歌嗤了声,“这种人最危险——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雷。”
她走回主控台,手指在平板上滑了几下,调出陈默的社交动态截图:上周还在朋友圈晒马拉松奖牌,配文“坚持,是成年人最大的自律”;前天转发了一条关于“城市安防智能化”的行业报告,评论区一堆人点赞称他“业界良心”。
“良心?”她冷笑,“良心早卖给魔鬼当压岁钱了。”
话音刚落,战术组的老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儿,模拟系统装好了,随时可以推演。”
“来得正好。”她拍桌,“咱们现在手上只有碎片,得拼出一张完整的进攻地图。目标:打入云联科技内部,获取核心证据。方式不限,风险可控,底线是——不能暴露身份。”
老王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台便携终端接上主机。投影屏一闪,切换成三维沙盘模式,一座写字楼缓缓旋转,楼顶写着“云联科技总部”。
“目前掌握三条路径。”老王指着屏幕,“第一,应聘。他们最近在招系统维护工程师,月薪一万二起,五险一金全包,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熟悉Linux和网络协议。”
“耗时太长。”盛清歌直接否掉,“等我走完面试流程、入职培训、拿到权限,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借调。”老王切画面,“咱们和交通局有联合项目,名义上可以派技术人员去对接智慧城市接口,持证上岗,三天内就能进数据中心。”
“风险高。”她皱眉,“对方要是查我背景,发现我是刑警出身,立马穿帮。”
“第三,制造故障。”老王点开一段视频模拟,“假设bRt某路段突发信号中断,触发应急维修机制,我们安排人在第一时间以市政抢修名义进场,趁机植入监听设备或拷贝日志。”
“这个可行。”她眼神一亮,“但得演得像真事,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我已经让技术组写了套‘伪故障代码’。”老张插嘴,“只要远程注入,能让系统误判为光纤被挖断,自动报警,十分钟内就会派维修队。”
“好。”她点头,“那就定‘借调+故障’双线并行。对外宣称我是市局指派的项目协调员,持正式公函进入;同时制造一起区域性信号异常,逼他们开放紧急通道。两件事叠加,降低怀疑概率。”
“万一他们要求现场调试呢?”小李问,“你不是技术出身,露馅怎么办?”
“不慌。”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城市交通监控系统架构手册》,封皮都磨得起毛了,“我昨晚通宵看完的。别说让我装个小白鼠,就是让我写段python脚本我都敢试。”
老张瞪眼:“你真看完了?”
“我不但看了,还做了思维导图。”她打开平板,甩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知识树,“从摄像头编码规则,到信号跳转逻辑,再到日志存储周期,全在我脑子里。我现在就是行走的bRt百科全书。”
“牛。”老王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人家说警校学霸不是吹的。”
“别夸。”她摆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演练。”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的圆桌前:“所有人,分角色。有人演我,有人演云联的接待主管,有人演技术总监,有人演保安。我要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全都过一遍。”
第一轮开始。
“您好,我是市局新派来的项目协调员,姓林,这是我的工作证。”扮演她的老张站起来,声音刻意压低,学她那种不软不硬的语调。
“证件没问题。”小李扮演前台,“但您这身打扮……是不是不太方便进机房?”
“怎么?”老张反问。
“机房要换防静电服,还得戴鞋套。”小李一脸为难,“您这高跟鞋……”
“换不了。”老张冷静道,“我腰椎有问题,医生不让久站,这双鞋是特制支撑款。你们要有备用拖鞋,我可以换,但不能光脚踩地。”
“……行吧。”小李愣了下,“那请您登记一下随身物品。”
“只有手机和笔。”老张掏出道具机递过去,“没有U盘,没有相机,更没有窃听器。你们可以搜。”
“oK。”小李放行。
演练继续。
第二轮,升级难度。
“林小姐。”老王扮演技术总监,一脸怀疑,“听说您之前在交警队?怎么突然调来搞智慧城市了?”
“上级统筹安排。”她(由小李代演)不慌不忙,“我在一线接触过大量交通数据,对异常行为识别有一定经验。这次是借调锻炼,顺便给咱们系统的实战反馈提供建议。”
“哦?”老王追问,“那你对bRt的信号延迟问题怎么看?”
“硬件响应没问题。”她答,“主要是调度算法不够智能。比如凌晨一点五十七分那个固定断点,明显是人为干预痕迹,建议做一次全链路审计。”
老王眼神一缩:“你怎么知道是一点五十七?”
“全市司机都在吐槽。”她笑,“我每天上下班也坐bRt,耳朵都听出茧了。”
众人一静,随即鼓掌。
“厉害啊!”老张拍腿,“这都能圆回来!”
“关键是要自然。”盛清歌点评,“别把自己当卧底,就当你是来上班的普通公务员。越淡定,越不容易被盯上。”
第三轮,突发状况。
“林小姐。”小李突然变脸,“我们查了您的档案,市局根本没有‘林’姓协调员。你到底是谁?”
“我姓盛。”她立刻纠正,“刚才口误了。最近太累,脑子有点糊。你要不信,可以现在打电话给市局人事处,找李主任核实。”
“你不怕我们真打?”
“怕什么?”她耸肩,“我又没撒谎。工作证是真的,公函是真的,指纹备案也是真的。你们要是非说我假,那我就请律师。”
“……行。”小李点头,“过关。”
演练结束,所有人擦汗。
“再来一遍。”盛清歌说,“这次加个新情况——有人认出我。”
“谁?”
“比如,陈默以前在警校听过我的讲座。”她眯眼,“或者他在某个颁奖礼上见过我照片。总之,他突然说:‘你不是那个抓了八个惯偷的女交警吗?’”
空气一紧。
“那就承认。”老张突然开口,“但换个说法——‘对,是我。所以我才被调来专门处理这类技术型犯罪。你们公司既然做智慧城市,迟早会跟我打交道,不如早点认识。’”
“聪明。”她点头,“既不否认,又把话题引向合作方向。”
“还有。”小李补充,“可以说‘我现在不做一线了,主要搞数据分析和政策研究’,把自己包装成文职人员,降低威胁感。”
“很好。”她嘴角微扬,“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架,是潜伏。能用嘴解决的,绝不动手;能蒙混过去的,绝不硬扛。”
她走回主控台,打开加密通讯界面,设定三级预警代码:
“红玫瑰开花了”——安全,一切正常;
“白菊谢了”——立即撤离;
“向日葵低头”——请求支援,但未暴露。
“一旦我发出‘白菊谢了’,外部强攻组十秒内必须到位。”她盯着老王,“你能做到?”
“保证。”老王拍胸脯,“我们已经在云联大厦对面租了间办公室,狙击手、破门组、无人机全待命。”
“别太张扬。”她提醒,“对方有反侦察能力,别让他们察觉异常。”
“明白。”老王点头,“我们都扮成外卖员、清洁工、快递员,混在人群里。”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证件:姓名林晚,市局项目办科员,入职三年,履历清白,连小学毕业照都是AI合成的,看不出破绽。
U盘贴身穿好,里面是微型录音器和定位芯片。手机换成特制型号,能自动屏蔽可疑信号追踪。连香水都换了——以前她爱用玫瑰味,现在改用无香型,避免气味暴露。
她站起身,披上风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都记住了?”她扫视一圈,“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任务是保证据,第二是保人。我不怕进去,只怕出不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
众人齐声应是。
她走到投影前,手指再次点向“云联科技”四个字。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以‘市局项目协调员’身份,持公函进入云联总部,参与智慧城市接口调试会议。届时将配合‘bRt东段信号故障’事件,争取进入数据中心。”
她顿了下,声音沉下来:“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他们不是普通罪犯,是已经把手伸进城市神经系统的毒瘤。但我们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有人担心我一个姑娘家扛不住,也有人觉得这案子太大,不该让我们这群新人碰。但我只想说一句——”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别忘了,咱可是连善恶都能看得清的人。”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笑了。
她最后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差一分钟,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她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明早八点半,作战会议室集合。我要看到全套应急预案打印成册,每人一份。”
门开了。
她走出去,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里,灯光还亮着。
老张看着屏幕上的沙盘,喃喃道:“你说她真能搞定?”
老王叼着笔,盯着那份伪装证件的电子版:“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搞定。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把证件放大,指着上面那张脸:
“这女人走进去的时候,根本不像去送命的。”
“倒像是去收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