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废弃工厂的破窗把阳光切成一道道斜条,照在盛清歌的肩上。她刚迈出楼梯口第一步,身后“轰”地一声闷响,那块卡着引爆器的地板终于塌了,木屑飞溅,灰尘扬起老高。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低声按住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封锁厂区内外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重复,立即封锁现场!”
命令传下去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里憋了三小时的浊气全甩了出来。腿有点软,不是怕的,是刚才那一扑太猛,右腿肌肉到现在还在抽筋。她顺手扶了下墙,指尖蹭到一层灰,皱了下眉,心想这身战术服回去指定得报废,洗都洗不干净。
防爆车已经在东门等着了,两名特警抬着包裹严实的爆炸物往车上送,动作轻得像在搬祖宗牌位。李强也被重新铐上双重手铐,嘴里还戴着防咬口具,像个戴了牙套的摇滚歌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被两个警员架着,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下,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嗬嗬”声,眼神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血糊了一脸,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盛清歌看着他,没退,也没躲,只是淡淡地说:“你可以恨我,但改变不了你犯过的罪。”
李强没反应,被强行带走。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洋洋的。肚子“咕”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早上就没吃早餐,肠粉店那家招牌牛肉肠配冰豆浆的组合在脑子里自动弹窗,馋得她差点走神。
对讲机响起:“猎鼠07,防爆车已抵达东门,准备接收目标。”
“收到。”她回,“我会全程陪同押送,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路上小心。”
她最后扫了一眼二楼现场,确认没有遗漏物品,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要把刚才那场生死对决钉进记忆里。走出厂房大门时,风卷着碎纸从她脚边掠过,有张废纸贴在她裤腿上,她顺手撕下来,瞄了一眼,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x”,跟地砖上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心想这案子结得不算彻底,但至少人抓到了。
押送车一路平稳,她坐在副驾驶,闭着眼调息。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这是警校心理课教的战后应激调节法。心跳从一百二慢慢降到八十,耳朵里的嗡鸣也淡了。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李强撞墙、纽扣掉落、引爆器倒计时、自己扑上去压装置……善恶之眼里的骷髅标志红得扎眼,频率飙升,说明那家伙真想同归于尽。
现在人进了车,炸弹进了防爆箱,系统要是能给个积分提示她都想翻白眼——但这玩意儿偏偏只能她自己知道,说了就关机24小时,比手机欠费还狠。
车子驶入警局大院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她推门下车,正要往指挥中心走,迎面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盛队!回来了!”
“清歌姐!听说你一脚踢飞引爆器?牛啊!”
“官方通报还没发,抖音上已经有片段了,标题写的是‘女警神操作救全场’!”
她被簇拥着往大厅走,发现门口不知谁拉了条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热烈祝贺盛清歌同志再破要案!”旁边还有电子屏滚动播放贺词:“京都市警局向英勇无畏的盛清歌同志致以崇高敬意!”
她嘴角抽了抽,心想这效率比发工资通知还快。
技术科的小王举着手机冲她晃:“清歌姐,我们给你剪了个高光集锦,要不要看看?”
“别别别,我现在看视频都头晕。”她摆手,“先让我喝口水,不然待会儿开会站着睡着了。”
一群人笑着让开一条路,她刚走到饮水机前,局长亲自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是那种“我家孩子考了第一”的得意劲儿。
“盛清歌!”局长嗓门洪亮,“来,全体集合,庆功会马上开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战术服沾灰,头发乱翘,脸上还有道擦伤,活像个刚从工地逃出来的包工头。但没人给她换衣服的时间,直接被推进了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巡逻队的、刑侦的、技术科的,连食堂大叔都来了,说是“必须亲眼看看抓到炸弹犯的英雄”。灯光打下来,摄像机对着她,她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战术服袖口的线头。
局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这场行动,堪称教科书级处置!零伤亡控制高危目标,成功擒获b级通缉犯李强,缴获自制IEd一枚,现场无任何二次伤害!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体现,更是团队协作的胜利!”
底下掌声雷动。
她坐在主位,听着局长念嘉奖令,心里却在想二楼那块塌陷的地板底下露出的通道,还有那枚刻着“9”的纽扣。李强临走前那抹笑也不是装的,那是一种“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得意。但她没打断会议,也没提这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局长念完,带头鼓掌,好几名年轻警员站起来喊:“盛队牛逼!”“清歌姐是我们偶像!”
她站起来,抬手示意安静,声音不大但够清晰:“任务完成,大家辛苦。”
众人又是一阵笑。
她接着说:“每一次抓捕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所有人在背后支撑。没有无人机组的热源扫描,没有防爆组的及时响应,没有现场没一位同事的配合,我一个人冲上去就是送人头。”
这话一出,掌声更响了。
她坐下时,看见对面的小李偷偷拿手机拍她,还配文发朋友圈:“我们盛队,又帅又清醒。”
庆功会开了四十分钟,最后以集体合影收尾。有人提议去火锅店庆祝,被局长一句“下午还要写报告”给怼了回去。她趁乱溜出来,回到办公室,终于能喘口气。
关上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9”的纽扣,放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细光,正好落在工作日志的封面上。她翻开本子,在今日栏写下:“成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下一个任务的起点。”
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升旗那天的天空。那时候她问:“爸,当警察是不是特别威风?”父亲说:“威风是别人看到的,我们记住的,是每一次选择背后的代价。”
她摸了摸战术服内袋,那里还藏着另一枚纽扣,刻着“7”。两枚,一前一后,像是某种编号。李强身上掉的,地下通道里捡的,数字在递增。
她没打电话叫技术科,也没上报发现。只是默默把“9”号纽扣装进证物袋,标签上写“待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又立功了?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回:“不了,还得写报告。”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说有笑,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球队。警局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是星星落了下来。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下玻璃。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抬头一看,是食堂大叔推着餐车出来,车上堆着几盒打包好的饭,嚷嚷着:“谁帮我个忙?这几份是给值班室的,我手不够用!”
一个年轻警员跑过去接:“我来我来!”
餐盒打开一角,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是肠粉店的牛肉肠,还冒着热气。
她盯着那盒饭,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忘了生活。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日志本空白页角落画了个小图标:一个肠粉盒,上面插着一面小旗,写着“今日能量补给成功”。
刚画完,对讲机响了。
“猎鼠07,押送组已完成交接,李强已转入特殊监区,押运过程无异常。”
“收到。”她回复。
然后站起身,把日志本塞进抽屉,顺手关灯。
办公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那枚“9”号纽扣上,金属边缘闪了一下,像眨了下眼。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楼下,值班室的灯亮了,有人打开了电视,新闻正在播:“今日上午,京都市警方成功破获一起重大涉爆案件,犯罪嫌疑人已被控制,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
画面一闪,出现了她被人群簇拥走进警局的画面,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身战术服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没回头看,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拐角处,清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笑着打招呼:“盛警官,今天厉害啦。”
“还行吧,主要是运气好。”她笑了笑,“下次争取不碰炸弹。”
“那可不行,”阿姨摇头,“没点刺激,日子多没劲。”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迈步进去,手刚要按一楼,忽然想起什么,又按了负一层。
地下证物室还得去一趟。
电梯门关上前最后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
门缝里,那枚纽扣在夕阳余晖中,静静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