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闹腾着,几个人手上的活计全停了,灶台上的糖浆还在锅里冒着泡,一时竟没人顾得上看火。
郑师傅皱了皱眉,伸手把灶膛的火压了压,声音低沉:“都别嚷了。先把火看好,别糟蹋了一锅糖。安平,前面怎么安排?”
赵安平喘匀了气:“大人让阖衙接旨,咱们糖坊的人,待会儿跟着百姓一起在街边站着就行。老师傅,您也去看看吧,这辈子未必能再见第二回。”
郑师傅沉默了片刻,虽然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但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慢慢解下围裙,搭在灶边的木架上。
他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低声说了一句:“走,去看看。”
消息没有官府文书传得那般规整,却比风跑得还快。
顺着街巷、村落,一下子传开了。
沿河村的陈里正天不亮就下了地,听见村里人奔走相告,立马撂下锄头,一路快步往县城赶。
“圣旨?宫里来人了?”陈里正一边跑一边问路边的人。
“千真万确!里正你快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陈里正顾不上搭话,一路小跑,脚上的草鞋跑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
不过半个时辰,县衙门口的长街,就聚满了百姓。
城东开茶楼的老板早早关了铺子,搬个板凳坐在街口张望;
城南卖炊饼的老汉顾不上摆摊,推着小车挤在人群里;
城外流民安置点的何老蔫,搭着村里的运货牛车颠簸进城,拄着木棍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往县衙方向看。
十里八乡的百姓,老老少少,都攒在街边,低声议论。
“咱们柳城山高路远,多少年都是府城最不起眼的小县,居然能等来圣旨?”
“都是林大人踏实做事,老天爷都看着呢!”
“之前还有人说大人办糖坊不对,现在宫里圣旨都来了,还有谁敢乱嚼舌根?”
“咱们种蔗熬糖,总算熬出头、有名分了!”
“哎,你们说,那太监长啥样?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衙门里的人都认不全,更别说宫里来的了。”
“听说太监脸上白净净的,一根胡子没有,说话跟女人似的。”
“真的假的?那不成人妖了?”
“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不要命了?”
“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人群里窃窃私语,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纯粹凑热闹的。
半大孩童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在腿边。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踮脚张望,孩子哇哇哭着要回家,被娘亲哄了两句,又忍不住回头往县衙方向探头。
这是一场盛事,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皇帝就是神仙。
辰时三刻,城外官道上扬起一片淡淡黄尘。
远远的,一列仪仗缓缓行来。
吕明、石柱骑马在前引路,正中是一辆规制庄重的青帷马车,车帘绣着低调宫纹,铜铃轻晃,发出细碎沉稳的铃音。
马车两侧四名佩刀随从,衣饰整齐,步履规整。
长街上的百姓自觉退到道路两侧,安安静静让出通路,人人抬眼观望,街上鸦雀无声。
有人识得宫廷规制,压低声音惊叹:“真是宫里来的正经钦差!”
路边的二狗伸长了脖子,盯着马车上的铜铃看得出神,被赵栓一把拽回来:“站好了,别乱动!”
大牛站在赵安平身后,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头渗出细汗。
石头面无表情地站着,但那双平时总低垂的眼睛,此刻也直直望着马车方向,眨也不眨。
郑师傅立在糖坊几个年轻人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的腰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挺直了几分。
马车稳稳停在县衙正门阶下。
林砚一身规整官袍,率六房典吏、三班班头,整齐跪伏阶下,恭迎圣旨。
街边所有乡老、里正、百姓,尽数垂首肃立。
感念林砚这一年造福乡梓的乡民,自发伏地跪拜,整道长街,肃穆庄重,无一人喧哗。
车帘缓缓掀开,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太监缓步走下马车。
人群里发出一阵极轻极低的吸气声。
“那就是太监?”
“看着跟寻常老人也没差多少啊……”
“胡子真的一根没有。”
“嘘——别说了,跪下!”
有人慌慌张张跪了,有人还愣着被旁边人一把扯下来,有人跪是跪了,眼睛还偷偷往上瞟。
老太监面容端和,气度沉稳,身着宫制锦袍,双手郑重捧着一卷明黄锦缎圣旨,目光平静扫过跪拜的人群,最后落在阶下的林砚身上。
老太监声音清亮沉稳,不高不低,清晰传遍整条长街。
“柳城县知县林砚,接旨。”
林砚额头贴地,身姿端正,声线平稳从容。
“臣林砚,恭迎圣旨。”
满街众人,齐齐俯首,屏息静听。
跪在人群后头的二狗,忍不住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赵栓,压着嗓子说:“你听,那太监说话真跟正常人不一样,又细又亮,跟唱戏似的。”
赵栓头也不敢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大牛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石头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郑师傅跪在糖坊众人前头,额头抵着温热的地面,手里的老茧蹭着石板,心里翻江倒海。
他熬了四十年糖,打交道的从来都是甘蔗、铁锅、火候,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柳城的石板地上,接一份从皇宫里出来的圣旨。
老太监抬手展开明黄圣旨,迎着清晨的日光,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柳州府柳城县知县林砚,自莅任以来,勤勉奉公,实心任事。
清丈田亩,使豪强无所隐匿;整顿税赋,令小民得纾重困。
开办糖坊,兴地方之实业;安置流民,安一方之民心。夏税足额,民生安稳,勤政爱民,殊为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