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走后不久，一张单子交到了龙悸手上。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差点气笑了。
首批，两百套作战服。
折腾半天，又是拍胸脯表忠心，又是装窘迫演戏哭穷，还顺带拍马屁，换来的居然只有区区两百套。
这点数量，打发叫花子呢？
难道她平时贪财的人设已经如此深入人心，在坂田和松本眼里，连这点零碎活计也能高高兴兴地接？
还是她家的生意实在差到，松本给她200套订单就能让她感恩戴德的地步？
啧。
龙悸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单据，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飞快盘算着。
松本生性多疑，坂田更是谨慎过头。
说到底，还是信任这方面不过关。
她将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抬手喊来服装厂的负责人，将单据随手递过去，“按单据规格备好全部材料，严格对照军部制式标准，即日开工。”
“好的小姐。”负责人拿着单据退下去。
龙悸没再多留，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厂房。
一路走到大街上。
秋日的阳光温和不烈，洒在青石板长街上。
街边摊贩密布，行人往来穿梭，车马缓缓穿行。
这些，是海市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景象。
光幕里，龙悸独自走在人流之中，脚步放得很缓。
“世人安居、市井太平的模样，正是她以身入暗、背负污名、步步为营想要守护的山河吧。”
会议室另一个人跟着轻轻接话，望着画面里那个孤单的身影，语气酸涩：“这一刻，她走得好慢，看得好认真。”
“如果……如果那些人能给她一个真心的笑容就好了。”
屏幕上的她，在旁人眼里是依附外敌的汉奸，街边擦肩而过的百姓，认出她的，都悄悄偏过头，眼底藏着鄙夷，暗地里投来一道道白眼。
只有不小心与她对视，才会收敛脸上的表情，露出标志性假笑。
龙悸像是浑然不觉那些落在身上的、无声的敌意，目光四下扫过流动的人群，终于在巷口看见一个比较顺眼的面孔。
“卖花的那个谁，过来。”
玉兰提着竹编小花篮，篮沿缀着点点的青叶，里面码放着秋菊、几枝晚开的玉兰花，还有几捧说不上名字的野花。
虽是野花，花朵娇小，却开得蓬勃热闹，尽显生机。
听见这一声唤，她身子微顿，抱着花篮慢慢走上前，脸上带着没能躲过去、被龙悸抓包的遗憾与无奈。
“长官，您要买花吗？”
龙悸神色散漫，垂眸打量着篮里错落的花枝，一副闲来逛街、一时兴起的模样。
“都有哪些花？”
“有秋菊、白玉兰，还有路边采来的野星子花，味道都清淡，适合放在家里或者送人。”
“白玉兰？是这个？”
龙悸伸手，指尖轻轻捏起一朵半开的玉兰花，举到眼前，眉眼弯弯带笑：“没想到你的名字还挺好看的。”
玉兰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轻颤，“谢谢长官，要来一束吗？”
“不买。”龙悸放下手中的话，无赖道。
玉兰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她上次还是把人得罪了。
真小心眼。
她心里嘀咕着，随后收起篮子，准备离开。
而在这时，龙悸的目光滑到篮里那些的野花上，“这些野花城里倒是不常见，看着新鲜，在哪采的。”
“在我们村附近的一处河坡边上，那里荒草多，一到秋天就长这些小花。”
话落，玉兰像是嗅到了商机，眼前一亮：“那处河坡距离城里还挺远的，路也不好走，长官要是想要，可以找我卖。”
“不要。”
龙悸依旧笑嘻嘻地说出不好听的话。
玉兰：“……”
她抿了抿唇，心头暗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好吧，长官。”
玉兰已经不想搭理龙悸了，一边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一边往人少的地方走。
谁知她一动，龙悸也跟了上来。
她只能好脾气地开口：“长官，我还要卖花，要是你没有想要的话，我就去找其他客人了。”
“谁说我没有想要的？就怕你拿不出来。”
玉兰一顿，“你要什么？”
龙悸没有回头，脚步慢悠悠往前走着，身姿松弛随意，隔着半步的距离，朝已经落后的她轻轻喊了一句：“跟上来。”
玉兰左右快速扫过喧闹街市，迟疑一瞬，想起上次在没人的乱葬岗，对方也没伤害自己，才敢大着胆子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人流车马，一直走到没有人烟的小巷，龙悸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上次在城郊，我看到你偷偷采药，对这次又是野花。”
她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神色，目光定定落在玉兰身上，开门见山：“你对城外荒郊野地，很熟悉？”
“还好。”玉兰回答了一个相对谨慎的答案。
龙悸闻言，微微点头，“你应该也知道野外一些草药的作用。
她眼神一闪，“什么花草接触人皮肤后，会使人发痒？”
“这个嘛，荨麻最常见，碰上去又麻又痒……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民除害。”
闻言，玉兰先是一愣，而后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仅仅两秒，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她都懂了！
龙悸见她这样，忽然就笑了，“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的了吧？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而已，免得在野外不小心遭殃。”
“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玉兰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看龙悸的眼神竟出现了星星。
她眼珠子一转，麻溜地补上一句。
“长官！不止是荨麻，在野外还有一样千万不能碰啊，遇到了一定要躲开，那就是野漆树。”
“这种树全树都有毒，树汁沾到皮肤上更厉害，不只是发痒，会起大片水泡，红肿溃烂，要是没有及时就医，后果非常非常严重！”
龙悸乐了，“脑子转得真快。”
还有转得更快的！
玉兰激动得跺脚：“长官，我们村以前帮人割过漆，不过现在打仗之后，销路不好了，那些渐渐漆树没人管，就长野了，不过我们村割漆的手艺还在！”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看了龙悸一下，“你要是有需要，我知道哪片有漆树，价钱好商量，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龙悸笑意不变，慢悠悠开口：“哦？这个可不比采花轻松，一不小心自己就要遭殃，你不怕？”
“不怕！”
小姑娘单手叉腰，“我们小心点就行，最好防护，不会弄到自己身上。”
龙悸眸色微深，“你知道，我说不的不只是漆树。”
玉兰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长官，我说的也是。”
龙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一次性别弄太多，还有漆树叶、树皮，荨麻，我都要。”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