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允微微点头，道：“还是照旧准备入台，信义十二年我曾在察院待了一年，对御史台里章程也比较了解。”
甄尚书捋着胡须沉思。
三司中，大理寺审判，刑部复核，御史台则在旁监察审讯，与三省六部相比，御史权力的重心不在事务政令，而是纠察监理。
这就意味着凡是入台的官员都要遵循直系亲属回避制度，即使甄氏出了事也不可能靠入台的女婿帮忙摆平。
三堂兄道：“现在入台也好，如今东宫储君未定，堂兄们都不在六部，士中入台不正好可以躲开这些牵扯。”
三堂嫂在旁给他倒酒，很是赞同地点头。
这三堂兄甄思锦，现任尚书省吏部考功司郎中，掌百官年度考课，评定等第，一年从头忙到尾，各路人情、官员交往更躲不开，比二房三位郎君加起来都要忙。
金銮大哥甄锦延在秘书省多年，接触的都是宗亲世家，知道的内情更多：
“御史台掌事的萧至忠虽是王氏门生，但他老师是已故的王国丈，且为人耿介，素来不沾党争，王相公对他也要礼让三分，有他坐镇御史台出不了乱子。”
“不错，”甄尚书捋着胡须，看向周经允。
“萧至忠与严相公都位高权重，对你亦青眼有加，你在里头熬上几年升到中丞，到时也不必受省部里的辖制。”
他叹口气道：“我看相公们之间偶尔意见相左，怕是有些龃龉，本想着叫你到尚书省来，你得严相公看重，又是我们甄家的女婿，若是来了还能从旁斡旋。”
甄母听到这不乐意了。
“相公的事士中怎好去说？你也别管那么多了，说好叫孩子们都避着几个殿下的事，家里有你一个在掺和就够了。”
她想到宫里，问道：“还是淑妃又给你讲了什么？”
上首长辈神情严肃起来，金銮正侧耳细听，手臂忽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大嫂身边的侍女凑过来，低声道：“四娘子，二娘子问娘子要不要出去透气。”
金銮扫了一圈，才发现自他们谈起朝政后，屋内嫂嫂们不知何时都离了席。
也是她父亲喝了酒，才会当着女眷议论起来，按理说这些话都是在书房里私下讲的，只是周经允回来得迟了，方才没有机会。
“不去了，外头冷我在屋里坐着就好。”
金銮拿起酒杯，打定主意要听听这些‘男人’的事。
上方，甄业开拍拍李静漩：“从前还能躲开，现在可不行了。
过了年陛下圣寿五十，从前落下痛风的毛病越发严重，这几天在朝上都头疼难忍，还叫锦敷去宫中送丹药。”
家宴之中，大堂兄依旧一身道袍，“陛下痛风之症确是沉疴痼顽，需服食仙丹佐以针灸，才可稍作压制。”
甄母想到娘家的表哥襄邑郡公，这李氏宗亲里头不止皇帝陛下有痛风，细究起来，太子坠马后也诱发了此疾，叹道：“这病怕是难治好。”
甄尚书沉声道：“所以要立储。”
他看了一圈，见留下的都是入仕的族人，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年节过了，两个相公想要让百官上书，奏请册立郑王为太子。”
金銮放下酒杯，脱口道：“郑王？”
上方父母兄长看向她，二郎君拧着眉头对妹妹贸然出声有些不满。
金銮却是想到在邠阳见过的李术，那时候郑王可是差点要被害死，这才多久就能成太子了？
“郑王又没去过军中，这也太急了吧。”
甄业开宠爱女儿放任她坐在下面，听了这话也没训斥，只觉她还是太天真了。
“从前太子加冠即立，带兵都是册为储君后的事，若不是当了太子，就是到军里，名不正言不顺下面人也不会服。”
金銮接口道：“本就不是名正言顺。他要是能服众，王相公何必逼着父亲去上奏？上回我见过郑王……”
“你何时见过郑王？”一旁周经允问。
金銮看向身侧，两人紧挨的桌案下，周经允捏了捏她垂着的手掌。
邠阳的事是瞒着家里的，几位兄长都不知道她曾涉险救人。
三郎君解围道：“四娘以前在宫里读书，跟郑王殿下相熟，上回见他还是在你没成婚前了。”
金銮低低嗯了一声。堂中气氛稍沉，甄业开道：“朝上的四娘就不必操心了，近来府上新招了个厨子，说是祖上在宫中做过膳食，我看四娘用得挺多，等下你带回去罢。”
……
晚上夫妻两人回周宅休息，车队里加了一位甄府送的厨子。
周经允问她：“你不想郑王做太子。”
“没有。”
她若是不想干嘛与昭章公主走得那么近？
只是立储之事不能操之过急，现在燕王又没出什么岔子，两方争执惹恼了皇帝，要是父亲他们受到牵连就不好了。
金銮没有说，周经允却懂她的未尽之言。
“岳丈向来小心谨慎，也在官场多年，你不必担心。”
这些道理金銮自然懂得，但是那是她的父亲，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虽然她的担心很没用，可那些废话总是忍不住要说出口。周经允叫她别担心，又何尝不是废话。
周宅俨然是金銮的一言堂，用着她从甄家带去的人，按照她的喜好装饰，吃的茶都贴着甄字的标签，周经允从没意见。
不过那是因为他不住在周宅。
可现在他入台就要留在京都了，金銮忽然发觉，自己还不知道周经允爱吃什么菜。
她房中的饭菜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周经允家在庐江，庐江靠海，山低水低，夏天很是难熬。
她从前去那住过一段时间，吃不惯当地人常吃的腌菜和海产，不过周经允出身低微，似乎不像她这样挑食。
“汝南来了消息。”周经允又道，“周家新建了祠堂，请我们去祭祖，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汝南周氏是周经允父母故去后收养他的地方，从前也是显赫世家。
当朝礼部侍郎便出身汝南周氏，还曾在他们婚礼上送了厚礼，但周经允和他们感情不深，婚后也没什么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