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走了之后,贾家消停了不到半个月。
正月还没出,秦淮茹就带着棒梗往易中海家跑了一趟。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站在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脸上的笑恰到好处。
“一大爷,过年好。东旭的事多亏了您,我一直想上门谢谢您,前段日子实在忙不开。”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兜鸡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
秦淮茹进了屋,棒梗跟在她后头,手里攥着一包点心,是他妈让他拿着的。易中海家不大,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秦淮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纳。
秦淮茹在桌边坐下来,把鸡蛋搁在桌上,又把棒梗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她先是说了一通感谢的话——东旭的后事多亏了一大爷跑前跑后,要不是您,我们娘几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易中海坐在对面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番话说完之后,秦淮茹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棒梗。她伸手在棒梗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棒梗,叫干爷爷。”
棒梗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妈。秦淮茹又推了他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叫啊。”
棒梗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不太大:“……干爷爷。”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棒梗那张脸,又看了看秦淮茹,沉默了两秒。一大妈手里的针也停了,抬了一下眼皮,但没有说话。
“嫂子,这是——”易中海把缸子放下来。
秦淮茹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一大爷,东旭是您徒弟,您对他跟亲儿子差不多。现在他走了,棒梗还小,家里也没个长辈照应。我就想着,让棒梗认您当干爷爷,以后逢年过节走动走动,也算是一家人。”
她说完之后,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等着他开口。
易中海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棒梗,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兜鸡蛋,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杯水面上。他当然听得出来秦淮茹话里的意思——东旭是您徒弟,东旭走了,您不能不管我们。认干爷爷是假,绑住他才是真。
但他不在意。
“行。”易中海说。
秦淮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赶紧又推了一下棒梗:“给干爷爷磕头。”
“不用不用。”易中海摆了摆手,但棒梗已经被他妈按着膝盖弯下去了,那声“干爷爷”又喊了一遍,比刚才响亮。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塞进棒梗手里:“拿着,干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棒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张五块的票子,比他妈一个月给他的零花钱加起来都多。秦淮茹在旁边赶紧说:“快谢谢干爷爷。”
“谢谢干爷爷!”
那天秦淮茹走的时候,易中海把她送到门口。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棒梗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五块钱,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家那扇门。
一大妈从屋里跟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回了屋。
晚上,易中海坐在桌边泡脚的时候,一大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
“老易。”
“嗯。”
“秦淮茹今天来,你不觉得不对劲?”
易中海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用布擦了两下:“她来谢我,怎么不对劲了?”
“谢你?”一大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东旭走了才几天?她来谢你,认棒梗当干孙子,你觉得她图什么?”
易中海没有接话,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
“我告诉你她图什么。”一大妈把针线搁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东旭没了,贾家就剩贾张氏那个老的和秦淮茹那个年轻的。一个好吃懒做,一个带着孩子。易中海,你自己算算,这家里还有谁能挣钱?秦淮茹在厂里一个月挣的那点工资,够养活四张嘴吗?”
“她认棒梗当干孙子,是冲着你的工资来的。也是冲着你那间房来的。”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他当然看得出来。从那兜鸡蛋到那声“干爷爷”,每一步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是看不穿,他只是不在意。
“我知道。”他说。
一大妈愣了一下:“你知道还答应?”
“答应怎么了?不就是认个干孙子。”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贾家那些人,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但我一个老头子,无儿无女,有人上门叫声干爷爷,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我亏不了什么。”
“你亏不了什么?”一大妈的声音高了一些。
“贾张氏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秦淮茹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今天认干爷爷,明天就要钱,后天就要东西,你那点工资和房子——”
“行了。”易中海把缸子搁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一大妈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她看着易中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易。”一大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图什么。你想要个养老的,你想要有人给你送终。可你想没想过,秦淮茹那种人靠得住吗?贾张氏那种人靠得住吗?你把东西给了她们,等她们把你的油水榨干了,你老了动不了了,她们能管你?”
易中海没有接话。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主意——”一大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咱们去抱养一个。从小养起,养大了就是自己的。总比——”
“不行。”
易中海的声音不重,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一大妈没有再说下去。
“我再说一遍,不行。”易中海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穿上鞋,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抱养一个孩子,不是养条狗。吃穿用度、上学、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养大了还不一定孝顺,万一养出个白眼狼呢?万一像东旭那样——”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一大妈听懂了。
贾东旭是他花了十几年培养的徒弟,结果呢?腿没了,人也没了,要是抱养一个养大也成这样,那才是真的大亏。
“你那个主意,以后不要再提了。”易中海把被子拉开,躺下去,面朝墙壁。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鞋底搁下来,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
第二天早上,易中海出门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何雨柱。
何雨柱正蹲在门口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旁边搁着一小块抹布。他看见易中海出来,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易中海也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但易中海走出几步之后,何雨柱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个背影比之前瘦了一些,肩膀塌着,跟他在院里当一大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里头大概是去街上买的东西。
何雨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链条。
那天下午,何雨柱下班回来的时候,经过贾家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秦淮茹的声音,还有易中海的。棒梗的声音夹在中间,在喊“干爷爷”。那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飘了一下,又收回去。
何雨柱没有停脚,径直往自家门口走。推门进去,苏棠正抱着何雨橙在屋里来回走,那个小不点已经半岁多了,长胖了不少,胳膊腿圆滚滚的,被苏棠架着胳膊,两只脚在炕沿上蹬来蹬去。
“回来了?”苏棠抬起头来。
“嗯。”何雨柱把外套挂好,走到摇篮旁边看了一眼。何雨橙看见他过来,小胳膊蹬得更欢了,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何雨柱伸手把她从苏棠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那个小不点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伸手去够他下巴上的胡茬。
“扎手。”何雨柱偏了一下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棠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今天听三大妈说,秦淮茹让棒梗认易中海当干爷爷了。”
何雨柱抱着何雨橙在屋里走了两步,没有接话。
“你说易中海他看不出来?”苏棠问。
“他看得出来,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贾家打的什么主意。”
“那他还认?”
何雨柱把何雨橙往怀里拢了拢:“他不在意的,他要的只是一个养老人,只要能给他养老,怎么都行。”
苏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何雨柱把何雨橙放回摇篮里,走到灶台前头开始做饭,现在的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易中海和贾家,他们爱咋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