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小学,下午的课刚上完,棒梗就被老师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棒梗靠着墙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服和心虚之间。
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半块被捏碎了的桃酥。小姑娘旁边站着她妈,三十来岁,圆脸,眉毛拧成一团,目光在棒梗身上刮来刮去。
“贾梗,你说说,怎么回事?”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语气压得很低。
棒梗低着头,不吭声。
“他抢我桃酥!”小姑娘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正吃着呢,他就过来抢,我不给,他就推我!我摔地上了他才抢走的!”
“我没推你!是你自己没站稳!”棒梗猛地抬起头来,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谁让你吃东西不看着点人的?你拿到学校来吃不就是为了显摆?”
“你——”小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李老师的粉笔往桌上一搁:“贾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说的不是实话?”棒梗梗着脖子,目光从老师脸上扫到她妈脸上,又扫回老师脸上,“她家有钱买桃酥,我吃一块怎么了?又没全抢!”
李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小姑娘的妈妈:“这位家长,您看这事——”
“看什么看?”小姑娘的妈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我闺女在学校被人抢了东西还挨了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带我去他家,找他家长去!”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棒梗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棒梗的脖子缩了一下。
贾家的门被敲响的时候,秦淮茹刚扫完院子回来,正蹲在灶台前头准备做饭。她听见敲门声,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然后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李老师,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有一个眼角挂着泪的小姑娘,以及靠墙根站着的、一脸不耐烦的棒梗。
“您是贾梗的家长?”李老师问。
秦淮茹的目光从棒梗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声:“我是他妈妈……怎么了这是?”
“您家孩子在操场上抢了同学的桃酥,还推了人。同学摔在地上,手都蹭破皮了。我们过来跟您说一下这个情况。”
秦淮茹的耳朵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手掌侧面确实有一块擦伤,红红的,还没结痂。她又看了一眼棒梗,棒梗正偏着头,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副“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秦淮茹连声道歉,弯下腰去看那小姑娘的手。
“孩子,疼不疼?阿姨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小姑娘的妈妈把她往身后一拉,语气很冷,“我们不是来要医药费的。我就想问一句——你家孩子抢东西还打人,你们管不管?”
“管,当然管!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给同学道歉——”
“道歉?”小姑娘的妈妈冷笑了一声,“你家孩子刚才在办公室是什么态度你也听见了,他像是会道歉的人吗?”
秦淮茹的脸色白了白,她转过身来看着棒梗,声音沉了下去:“棒梗,你过来,给同学道歉。”
棒梗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在他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到那个小姑娘身上,嘴角撇了撇:“不就一块桃酥吗,至于吗……”
“贾梗!”秦淮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棒梗甩了一下,没甩开。
“我不道歉!是她自己拿到学校来吃的!谁让她显摆的!”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空。
“你看看,你看看!”小姑娘的妈妈声音陡然高了几度,对着李老师说,“李老师您看见了,这什么态度?抢了东西还理直气壮,这一家子怎么教的?”
正在这时,屋里的门帘子被掀开了。
贾张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屋里听着,原本打算装聋作哑,但听到“这一家子怎么教的”那句话,她坐不住了。
“你说谁家不会教呢?”贾张氏站在门槛上,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下巴微微抬着。
“哟,又出来一个。”小姑娘的妈妈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冷了,“您是——”
“我是他奶奶。”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比秦淮茹高了好几个调门,“我孙子吃你家丫头一块桃酥怎么了?小孩子之间的事,犯得着找上门来吗?”
“小孩子之间的事?”小姑娘的妈妈声音也高了。
“你孙子抢东西、打人,这叫小孩子之间的事?”
“抢东西?”贾张氏哼了一声,“你问问你家丫头,她拿着桃酥在我孙子面前吃,这不是故意馋人吗?小孩子馋了拿一块怎么了?你那丫头怎么不知道把吃的交给我家孙子?她要是主动给了,能出这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老师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秦淮茹站在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小姑娘的妈妈盯着贾张氏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冷。
“行。”她说,“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说抢东西的人有理、被抢的人有错。贾家是吧?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拉起小姑娘的手,对李老师说:“李老师,今天麻烦您了。这事我不找学校了,我自己处理。”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家长,您——”
“您放心,我不在学校闹。”小姑娘的妈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闺女手上的擦伤,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贾张氏脸上移到秦淮茹脸上,最后落在棒梗身上。
“但我闺女这伤,不能白受。”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小姑娘转身就走。李老师站在原地,看了看贾家那几个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跟在后面走了。
贾家门口安静下来。
秦淮茹站在门槛旁边,两只手还攥着衣角,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和她妈妈消失的院门口。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贾张氏“哼”了一声,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什么人呐,一块桃酥也值得找上门来,没见过吃的。”
“妈。”秦淮茹的声音很低。
“怎么了?”
“您刚才不该那么说。”
“我怎么了?”贾张氏回过头来,眉毛又竖起来了,“我替咱家孙子说话还有错了?你没看见那女人那个架势?我要是不出来,你还不被她欺负死?”
秦淮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扫院子时留下的灰尘。
她想起那个小姑娘的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但我闺女这伤,不能白受。”
“妈,”秦淮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个人……不像是会说算了的人。”
“她还能怎么着?”贾张氏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她敢来咱家闹,我就去街道办告她!”
秦淮茹站在门口没有动。棒梗已经溜进屋了,翻箱倒柜找吃的。秦淮茹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天在车间里被孤立的日子,想起那些绕着她走的人,想起那些不再帮她搬工件的手。
而现在,她儿子在外面惹了事,她婆婆又把来讨说法的人给骂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的妈妈会怎么“处理”,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眼神她见过。
在协和医院门口,苏棠看她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那天傍晚,何雨柱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秦淮茹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扫帚,目光落在胡同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没有停下来,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进了自家门。
苏棠正坐在桌边翻病历,头也没抬:“院里今天怎么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秦淮茹站在门口发呆。”
“不知道。”何雨柱把外套挂好,“好像是棒梗在学校惹了什么事。”
苏棠的笔停了一下:“惹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我听三大妈提了一嘴,说是抢了同学的吃的,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了。”
苏棠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秦淮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苏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棒梗那孩子,迟早要出大事。”
何雨柱在桌边坐下,没有接话,这是事实,棒梗已经彻底被贾张氏教坏了,迟早药丸。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雨柱和苏棠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