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一大早就骑着那辆飞鸽出了门。
他娘昨晚跟他说了,娄家今天上午在家,让他过去好好表现。许大茂听完这话,一晚上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上次在公园门口娄晓娥那张冷淡的脸。
觉得一定是自己那点没做好,于是今天他想了一整套说辞——先道歉,再说自己那天是太紧张了,请她吃个饭,送点东西,慢慢来。他甚至还准备了一套话,说自己最近在厂里干得不错,领导很器重他,以后有希望升个一官半职。
到了娄家门口,他站在那扇半旧不新的院门前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那是娄家的管家,许大茂上回来接娄晓娥的时候见过一面。
“同志,你找谁?”管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您好,我姓许,来找娄晓娥同志的。上次……”
“娄同志今天不见客。”管家没等他说完,就要关门。
“哎等等——”许大茂赶紧伸手挡了一下,“您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姓许,轧钢厂的,上次一起逛过公园……”
“同志,娄同志说了,不认识你,以后别再来了。”管家的语气不冷不热,伸手把他挡在门缝上的手轻轻拨开,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许大茂站在门外,举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整个人僵了好几秒。
他又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又拍了两下,里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不耐烦:“同志,你再拍门我就叫人了,到时候就不是走出去了。”
许大茂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推着车走出那条胡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娄家那扇紧闭的院门,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墙根上。
“不就是一个破落户吗……”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火。
他骑上自行车往厂里走,但骑了一段路之后没有拐向厂门,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酒铺,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
许大茂把车往墙边一靠,掀帘子进去了。
“来壶酒。”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他上了一壶白干和一碟花生米。许大茂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眼睛也跟着辣得眯了一下。
他又倒了一杯,闷了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画面——娄家那扇关上的门,还有管家那张不冷不热的脸。
“傻柱。”他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都怪那个傻柱。要不是他在公园门口说了那几句话,娄晓娥能对我这个态度?以前她虽然不热络,但至少还能说上话。现在倒好,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一个厨子,凭什么?他不就是考了个三级吗?他不就是娶了个大夫吗?他连句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越说越气,越气越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铺里还是引来了旁边桌上一个老头的侧目。许大茂瞪了他一眼,那老头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许大茂把最后一杯酒灌进嘴里,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扶着桌子才稳住身子。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往柜台上一拍,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一吹,他的脑袋更晕了。酒劲从胃里往上顶,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推自己的自行车。车把抓了两下才抓住,他跨上车,歪歪扭扭地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砖,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从车上栽了下来,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额头磕在墙根上,蹭破了一块皮,裤子膝盖的位置也磨出了灰印子。
他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手爬起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血珠子,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抹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自行车歪在路边,前轮还在转。
许大茂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车扶起来,推着往家走,没有再骑。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推着车刚迈过门槛,一个人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他娘站在影壁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大茂?你这是怎么了?!”
许大茂低着头,没有说话,推着车从她旁边绕过去,往自家门口走。
“你站住!”许富贵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门帘子一掀,许富贵站在门槛里面,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许大茂额头上那道血印,又看了一眼他裤子膝盖上的灰印,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今天不是去找娄晓娥了吗?怎么这个鬼样子回来的?”
许大茂的嘴动了一下,酒气从嘴里冒出来。
“她不见我。”
“不见你?”许富贵的眉头皱紧了。
“你穿成这样去的,人家凭什么不见你?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喝酒了?”
“我……”
“你什么你!”许富贵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我跟你娘替你张罗了多久?好不容易托人问到了娄家的地址,让你去好好跟人家姑娘说说话,你倒好,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还摔成这样——你让我怎么跟娄家交代?你让你娘怎么再去见人家?”
“你知道这件婚事花了我们多大心思吗?”
许大茂站在门槛外面,额头上的血还没完全干,酒劲还没完全散,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爹,隐约听到了他在什么,但听不清。
此刻的他酒精上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许富贵看着他那个样子,胸膛起伏了两下,最后猛地一甩手,转身进屋去了。门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又闷又响。
许大茂他娘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扇落下来的门帘子,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额头上那道血印,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台前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
“先进来,把额头擦擦。”
许大茂站在门槛外面,半天没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