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秦淮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她站在灶台前头,把一件洗干净的工作服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那是贾东旭以前穿过的工装,深蓝色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被她洗过好几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油污了。
她换好衣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照了一下——头发扎得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工装虽然旧,但穿在她身上还算合身。
她走出里屋的时候,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去了好好干,别给咱们贾家丢人。工资按月交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知道了,妈。”
秦淮茹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了,她很激动,毕竟也算在城里有了工作。
她拐进轧钢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是……贾东旭家属?”
“对,我来顶岗的。”
老张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
厂区比她想象的要大。她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路,目光扫过两边的车间,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从那些半开的门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一头巨大的兽正在呼吸。
她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易中海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见秦淮茹走进来的时候,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来了?走吧,我带你去人事科办手续。”
秦淮茹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声音带着一种试探:“师傅……”
易中海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怎么了?”
秦淮茹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我……我刚进厂,什么都不会,钳工那些活儿我怕我干不了。我琢磨着……后厨那边会不会更适合我?我在家也天天做饭,炒菜、切菜都还行,去了后厨也能学得快一些。而且……”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食堂里每天那么多菜,我要是能在后厨干,以后家里也能方便一些。东旭那个样子,棒梗也在长身体,我能带点菜回去,家里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她说完这段话,抬起头来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观察。
易中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心里头已经转了一圈。后厨?何雨柱就在后厨。秦淮茹要是真进了后厨,天天跟何雨柱低头不见抬头见,他那点“让她去何雨柱面前走动”的心思确实有,但那是他安排好的、由他掌控的走动。天天待在一个灶台前头,那就不是“走动”了,那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何雨柱现在对她已经没有旧情了,但她要是天天出现在他面前,时间长了,难免不会出点岔子。
而且,后厨那地方,他跟何雨柱的仗还没打完,何雨柱不会听他的,他根本插不进手去。秦淮茹要是真进了后厨,那是把自己送到何雨柱手底下去了,他这师傅还怎么管她?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淮茹,你能想着给家里带菜,这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家。但后厨那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好。”
“钳工学徒虽然苦,但有盼头。你好好干,过两年我教你技术,考个级,工资就上去了。厨子呢?厨子学徒工资低,一干就是好几年,还要给师傅白打工,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秦淮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易中海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现在是工人编制,工人是正式职工,厨师也是工人,但钳工是技术岗,你学出来了就是技术工人,在厂里谁见了都得高看你一眼。你现在去后厨,那就是从头开始,一切白搭。”
他看着她,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你是东旭的媳妇,我得替你着想。后厨那条路,看着近,实际上远着呢。工人这条路,看着远,走稳了就是一辈子。”
秦淮茹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师傅。我听您的。”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人事科的手续办得很快。秦淮茹签了字,接过自己的工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岗位编号,铁皮的边角有些锋利,她把工牌别在胸前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坏了。
易中海带着她出了办公楼,穿过厂区,一路走一路说:“食堂在后头,办公楼在东边,车间在西边。你以后主要在后勤那块干活,先熟悉一下环境,不急。”
秦淮茹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在看那些正在走动的工人——有人穿着跟她一样的深蓝色工装,有人手里拿着水杯喝水,有人正在低头整理工具,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他们经过食堂后门的时候,易中海的脚步顿了一下。秦淮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食堂后门外头的水池旁边,何雨柱正坐在椅子休息,其他人在他身边忙碌,好不惬意。
他没有抬头,像是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看他。
秦淮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羡慕,他也想要这样工作。
易中海收回目光,对秦淮茹说:“走吧,我带你去车间那边看看。”
秦淮茹跟着易中海走进车间的时候,里面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易中海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以后干活的地方了。暂时先跟着老刘学,他是厂里的老人了,什么活都会。你先跟着他熟悉一段时间,等上手了再说,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私下来找我。”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这就是新来的?东旭媳妇?来吧,我带你看看工位。”
秦淮茹走过去,跟在他旁边,听着他一样一样地给她指——哪个是车床、哪个是铣床、怎么量尺寸、怎么看图纸。她的目光在那些机器上扫过,但耳朵一直在听。
“刚开始不熟悉没事,慢慢来。你以前干过啥?”老刘随口问了一句。
“……在家干活,没出来上过班。”秦淮茹说。
“那就更得慢慢来了。”老刘说。
“不过你有个好处——你是易师傅介绍来的,他教出来的徒弟,都靠谱。”
易中海听着老刘的恭维,很是受用。
秦淮茹没有说话,她弯腰拿起一个登记本,开始跟着老刘清点货架上的物品。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整个早上,没有抬头往外看,也没有问何雨柱在哪个方向。
中午饭点的时候,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秦淮茹端着碗站在队伍里,目光没有四处张望。
轮到她的的时候,窗口后面站着的不是何雨柱——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厨师。她打了一勺菜、一个馒头,端着碗走到角落靠墙的桌子坐下。
马华正在后厨收拾灶台,看见秦淮茹走过去,偏头对何雨柱说了一句:“师傅,我刚才看见贾东旭媳妇了,她真进厂了?”
“嗯。”何雨柱把切好的菜码进筐里,头也没抬。
“那需不需要照顾一下。”马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意味。
“不需要,当她是普通工人就行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