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小花园的梨树下,柔则正仰头细细打量着枝头的花枝,时不时抬手调整一下折枝的姿势,面上端的是温婉专注,心里却在不住地腹诽,怎么还没来?也太慢了吧,再这么吹下去,她这张娇嫩的脸都要被风吹干了。
胤禛独自往小花园走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也不知这位乌拉那拉格格究竟是何模样——看皇额娘那副满意的神情,想来应当不至于……丑吧?也不知是什么性子。他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小花园入口的廊下。
他下意识地抬眸往梨树下一望,漫天梨花纷飞如雪,一抹浅藕荷粉的身影静静立在当中,正仰头伸手准备折枝。
似是察觉到了来人,少女偏头向廊下望来,对上胤禛地目光,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
那一刹那间,胤禛只觉得周遭一切声响都倏然退远,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满树落雪似的梨花,和树下的那个少女。
抬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胤禛忽地更加忐忑了,脚下竟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
就在这时,捧着一只白瓷胆瓶侍立一旁的紫苏也瞧见了四阿哥,当即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四阿哥。”
这一声打破了周遭地安静,少女跟着福身行礼,“臣女乌拉那拉柔则参见四阿哥。”
胤禛猛地从廊下走出,几步便到了梨树下,下意识伸手将人扶起,指尖刚触到她衣袖,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收回,耳根微热,清了清嗓子才道,“格格不必多礼,是本阿哥来得突然,扰了格格折花。”
近些看,胤禛更是惊艳,面前少女眉眼清灵,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指尖还捏着方才折下的一枝梨花,整个人像是沾了满身花气,清透得不染尘嚣。胤禛有一瞬晃神,心里竟冒出一句荒唐念头,话本里说的仙女,大约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柔则却在他视线里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垂眸,眼底浮现一丝嫌弃,失策了,她竟忘了四阿哥如今才十二岁。刚刚一瞧,个子好似比她还矮些,肩背还瘦巴巴的,像棵没长开的梨树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干脆出家绞了头发做姑子,是不是也比嫁个小豆丁强?
调整好表情,将刚刚想一跑三千里的心思完全压下后,柔则抬眼,轻声询问,“四阿哥是来赏花的么?臣女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此折几枝花枝。若是扰了四阿哥的雅兴,臣女在此赔罪了。”
胤禛连忙安抚,“并未打扰。不瞒格格,皇额娘担忧格格在外吹风太久,受了风寒,特让本阿哥来寻格格回殿内去。”
转而目光落在柔则手中的花枝上,“格格选的花枝果真开得极好,想必皇额娘见了会很欢喜。”
柔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梨花,随即笑得愈发温柔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臣女还担心这支不够好呢,有四阿哥这句话,臣女便放心了。也劳烦四阿哥亲自来寻臣女,花枝已折好,刚好可以回去带给娘娘。”快走吧快走吧,她现在实在不太想单独面对这位四阿哥。她需要赶紧回去看看皇贵妃娘娘那张美人脸,好好洗洗眼,平复一下心情。
胤禛被她这一笑,又晃了晃神,背在身后的手指尖不自觉搓了两下,耳根那点红意更是压也压不住,只得故作沉稳地温声道,“也好,皇额娘那边,怕是也要等急了。”
柔则本想落后半步,做出格格该有的分寸来。可她一慢,胤禛也跟着慢了,她再快慢,他也更慢。
柔则……
行吧,那就并排走,并排之后柔则更是确认四阿哥比她矮了,唉,其实四阿哥长得并不丑,就是又矮又瘦,柔则又喜欢看美人,这一对比,实在是,没眼看!
胤禛心里却已美滋滋地开了花。一路上虽没说什么话,他却笃定得很,乌拉那拉格格定是害羞了,才这般安安静静不敢出声。
幸好!幸好他平日里每日去给皇额娘请安,都要挑一身最齐整的衣裳穿给皇额娘看,以此告诉皇额娘自己很好,不要担心。这一回倒是显出另一个好处了,不然今日这般情形,岂不是要在仙女跟前丢尽了脸面?
自从这日后,胤禛再来承乾宫,皇贵妃总有无数由头将他支去见柔则。
“望舒说西廊的海棠开得好,你瞧瞧可还经得起风”
“那孩子昨儿说想吃点心,你顺道去小厨房瞧瞧”
偏偏皇贵妃精气神一日赛过一日,言语也多了,胤禛见她这样,心里愈发欢喜,去见柔则时,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
只苦了柔则。日日对着个十二岁、瘦巴巴、还偷偷在鞋里垫东西想显得高的“矮树苗”,还得笑得温软自然、举止妥帖。她又不是头铁,再不想受委屈,也不能这时候掉链子啊,要只有她自己就算了,可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唉,为了家人,她真是付出良多,等回府她定要好好忽悠,啊,不是,好好说说,尤其是弟弟妹妹,姐姐为他们这样忍辱负重,作为弟弟妹妹怎能不心疼,不努力呢!
皇贵妃瞧着这“小两口”一日比一日亲近,只觉得连身上都松快了几分。背地里却吩咐佟佳嬷嬷让小厨房多做些牛乳炖燕窝、红枣桂圆羹,送去阿哥所,四阿哥那边,得好好补一补。
头一日她就瞧出门来了,胤禛竟比望舒还矮半个头!
虽说他似也察觉了这事,这几日穿的靴子隐隐发沉,皇贵妃拿眼角一扫便知,鞋里定是垫了东西。否则好好一个人,总不能睡一宿觉就蹿高一丢丢,当他是春困里拔节的笋呢?
“唉……”皇贵妃心底一声叹。也怪她。自打小八夭折后,她人像空了半截,对胤禛疏忽了。如今一看,又矮又瘦,性子也变了。想到这,她眼圈一酸,神情便不自觉淡了下去。
柔则正捧着书为皇贵妃念着,察觉到皇贵妃娘娘的不对劲,顿了顿,便将书轻轻合上,起身走到榻边,握住皇贵妃微凉的手,“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皇贵妃回过神,见柔则满眼关切地望着自己,心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勉强笑道,“不妨事,不过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柔则也不追问,只将皇贵妃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温声道,“娘娘若是不想说,臣女便不问了。只是娘娘如今身子正一日日好起来,那些旧事,便让它慢慢淡了罢。往后还有好日子呢。”
这话说得熨帖,皇贵妃眼眶却更酸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道,“本宫方才……是想起了小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