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珠没催来娣，只是蹲下来，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来娣，你娘大出血的时候，是谁跑去村口找人？”
来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是我。”
“当时，你娘生了没有？”
“…生了，”来娣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娘又生了妹妹，流了好多好多血，奶不高兴，不让我找大夫…”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来娣奶的脸上。
来娣奶脸火辣辣的，扬手就朝来娣扇来，“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你是怕她说真话，还是怕大家知道来娣娘差点死在你手里？”
乔玉珠攥住来娣奶挥来的手，猛地往后一甩。
“嘶…”人群中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来娣从乔玉珠身后走出来，半边脸还高高肿着，手却指着屋里，大声喊道：“我没胡说！屋里现在还都是娘的血！”
“婶子们不信，可以进去看！”
一个好事的大娘当即走了出来，“那我进去看看。”
来娣奶双手张来，挡在门口，“爱军奶，这是我家的事，跟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乔玉珠拽到了一边。
爱军奶压住翘起的嘴角，朝乔玉珠竖了个大拇指，她就看不惯来娣奶这一副男娃是宝，女娃是根草的作态。
见来娣奶动弹不了，还有几个人也跟着爱军奶进去看热闹。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爱军奶捂着胸口，快步走出来，身后冲出来两个年轻一点的小媳妇，扶着墙，就“哇哇”吐了。
“这是咋了？”
有人看着几人难看的脸色，好奇地问道。
爱军奶指着来娣奶，气得声音都在打颤，“春妮除了没生个男娃，家里家外，哪样拿不出手？
“她生孩子，你就把她扔地上？那血把屋里的半块地都染透了，你就不怕她有个意外，半夜来索你的命？”
“怕什么？”来娣奶叉腰骂道：“爱军奶，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生不出男娃就是她最大的错。”
“你要是觉得春妮好，把她领回去，换你家小花来我家。”
爱军奶脸涨得通红：“我家小花清清白白的大闺女，你再胡说，我把你嘴撕烂。”
说完，爱军奶还是不解气，朝着人群说道：“要是让人知道，咱们大槐村出了这种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以后咱们村的男娃还怎么娶媳妇？”
“就是！隔壁县有个人家逼得儿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女娃跳河，现在同村的男娃说亲都困难呢！”
“依我看，就该把妇联的人叫过来，让来娣奶长个记性，也好让别人知道，咱们跟她可不一样。”
“说的对，就该这么办！”爱军奶说完，转身看向乔玉珠，“姑娘，来娣娘的命是你救的，你愿意帮忙作证不？”
“行！”乔玉珠颔首。
来娣奶这才慌了神，刚准备撒泼，就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道男声。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聚在我家门口？”来娣爷弓着腰，拨开人群慢慢走了进来，“老婆子，你又干什么了？”
“我啥也没干！”
爱军奶白了她一眼，跟身边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胡闹！”来娣爷听完瞪了来娣奶一眼，朝乔玉珠挤出一个笑。
“姑娘，今天多亏你了，等我儿子做完工回来，我让他拎着东西，亲自上门给你道谢。”
“不用谢我，我是看在来娣的份上。”
“要的要的。”来娣爷满脸堆笑，“要是没有你，几个孩子就没娘了。”
人群里有人见来娣爷缩着肩膀朝人说好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曹头也可怜，一把年纪还没抱上孙子。”
“可不是。狗蛋拼死拼活赚工分，还不是盼着要个男娃。”
也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说到底还是春妮肚子不争气。”
……
乔玉珠的表情越来越冷。
刚刚村里人只顾着看热闹，没人注意到，来娣爷早站在角落里。
老婆子撒泼打滚，想占便宜的时候，他没动。
来娣被吓得浑身打颤的时候，他也没动。
一听说要找妇联，他才站出来，假模假样地训了一通来娣奶。
乔玉珠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模样，只觉得恶心。
“姑娘？”来娣爷看着不吭声的乔玉珠，面上闪过一抹气恼，“您是军属，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她这一回吧。”
乔玉珠没接他的话茬，淡淡开口：“我就是个路过的，这话您该跟大伙儿说。”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回头，就看见刚生完孩子的春妮白着脸，扶着墙慢慢走了出来。
来娣看见她娘，一下子冲过去扶住了她娘的胳膊，着急道：“娘，你咋出来了？”
春妮摸了摸来娣的头，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朝乔玉珠点了点头，最后落到了来娣奶的脸上。
“娘，我男人出门之前，把这两个月的家用都交给你了。这次我身子亏得厉害，孩子也没奶喝，得抓几副药补补，您给我点钱吧？”
来娣奶脸色一变，“什么钱？你跟你四个赔钱货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我哪还有钱？”
春妮没说话，只扭头看向自家公公。
来娣爷被看得脸上挂不住，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冷声道：“春妮说的对，你还不赶紧把钱给她。”
来娣奶磨磨蹭蹭掏了半天，才从裤腰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打了补丁的手帕。
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钱票。
来娣爷夺过手帕，一股脑儿塞进了春妮手里。
“春妮，拿着，该买啥就买啥，孩子们还指着你呢。”
春妮紧紧攥着手里的钱票，眼里闪过一抹感激，“谢谢爹。”
来娣爷面上闪过一抹满意，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都围这儿干啥？不上工了？”
说话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老曹，你家又闹啥呢？”
来娣爷连忙摆手，“大队长，没事没事，婆娘不懂事，闹了点误会。”
大队长挥了挥手，“都别看热闹了，散了吧。该上工上工，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慢慢散了，大队长的视线才落到乔玉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没见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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