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池的第二道进水口才通了一个晚上，石桑便把负责清淤的几个人叫了回去。
林川正在池边看水样。昨晚还挂在进水石缝上的泥浆已经冲淡，池底仍旧浑浊，但靠岸处能看见水草叶片了。他原打算再教两名本地玩家量一次夜间溶氧，石桑却从北边跑了过来，厚甲上沾着新鲜的黄泥。
“上游出事了。北山蓄洪沟快满了。”
“多远？”
“二十多公里。巡山的人说，沟口堵得厉害，水已经漫到老树根。”
温砾正往新车上捆货，闻言把牵引索放下：“那条旧沟我走过。下面接着白砂河床。”
石桑看了眼不远处的栖位，没再耽搁：“我去召集人。能不能请你先上去看看？”
林川把池边的工作交给本地两名值守者，沿北坡加速离开。罗超想跟，被赵海喊住：“你把车检查好！真要跑，少不了你！”
林川到达山口时，雨还没落，空气里却全是翻起的湿土味。山坡上大片草根裸露，几棵粗壮的植物歪倒在沟边。新鲜足印从泥地一直延伸到高处，显然有体型庞大的原生生命从这里经过，连挡水的灌木都被踩断了。
蓄洪沟最窄的地方塞满碎石和断枝。堵塞物后方积起一大片黄水，水面漂着树皮，偶尔有气泡从水下冒出。林川沿高处绕了一圈，用机械感知检查泥石里细微的震动，在几处缝隙取样。堵口底下不断有水渗出，裹着细沙，冲得下方岩面发白。
岩壁上还横着一截断开的旧输水槽，卡满枝叶。林川试着探了探外缘，一块松石立刻滚进水中，溅起浑黄的浪。他收回前足，沿上方另找落点。堵塞物看着结实，底下已有不少空隙，谁也说不准哪处先塌。
罗超检查完车上的牵引索，也赶到了山口。他站在安全的高岩上望着那片水：“把石头挖掉不就能流走？”
“你看下面。”
林川指向谷底。旧河床沿坡一直接到白砂坳，几段弯道尤其狭窄。若现在掏开缺口，积着的水会裹着泥石一起冲下去；从这里跑得再快，也赶不上前面那股水挨家挨户通知。
罗超缩回刚伸出去的前足：“那不能碰。”
“也不能把它当成还能撑几天。”林川让他退到更高处，“先回去。”
他们带回的影像很快传遍白砂坳。石桑把所有靠近旧河床的栖位标出来，在东池旁那块最大的白石上公开了水位、堵口渗漏和巡查路线，还给不方便读取图表的低阶玩家逐个解释。
有人立刻收拾东西，也有人当场吵起来。
一名背着旧水囊的玩家说他祖辈都住这儿，河床以前涨过水，从没冲到自家门口。旁边马上有人反驳，上次大水时北山还没被大型兽群踩出这么多裸土。两人险些撞翻路线板。石桑扶稳木板，让后来的人先看撤离路线。
“我昨天才把水槽修好，今天又让搬？”一只小甲虫扒着石桑的前甲，“你们到底管不管？”
“管。”石桑蹲下来，指向北边的地形，“所以先把你送上高地。东池那边我留了人看着，水退了还能回来。”
“谁知道是不是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这些占水多的赶走？”人群里又有人问。
石桑停了一会儿，没发火。他把上游记录和迁移名单放到同一处公告面上：“谁先走，按离水风险和行动速度排。我的栖位也在低处，明天能不能保住，我现在也不知道。高地谁管、能住多少，我都写出来了。要留下的，我劝不住，但别说没人告诉过水会从哪儿来。”
赵海正在核算栖位，听得直摇头。他本想说几句难听的，见那只小甲虫一直紧紧抱着才修好的小水槽，最后只是把西边撤离路线推给对方：“你这东西多重？能背就背，背不了先登记，回头找人搬。别站这儿吵到天黑。”
通往西侧高地的旧路只有一辆车宽。温砾记得中途有段湿泥坡，林川先带小一走了一遍，把两处松动的坡脚标出来。另一条看似近的捷径要穿过低洼芦苇地，雨后轮子容易沉，便直接从图上划掉。
赵海把两辆车的水格重新分配。自己的移动栖地只收几名无法离水的低阶玩家，温砾的货车卸下部分湿货，换成固定好的保湿囊；能自己走的由本地甲壳玩家护送。两车载满就出发，谁也不许临时往上挤。
几名本地玩家在装车处排出两条短队，能在陆上坚持一段路的先领保湿叶，行动最慢的才由赵海逐一安排进水格。石桑在旁边核名字，免得一家人上了不同的车，到了高地又彼此找不着。
第一批出发时，仍有玩家抱着家当追上来。一只湿栖小兽拖着比自己还大的食物袋，刚爬上车，袋口便漏出碎屑，飘进公共水区。
“拿出去！食物不能倒这儿！”赵海忙着关隔板，“水温不一样的去左边！你那个箱子别压通气口！”
小兽吓得僵住，林川从车侧接过袋子，替它挂到干舱。另一名乘客找不到自己的水囊，急得在隔板旁乱撞，赵海不得不暂停装载，逐格核对。罗超拖着车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平时住里面也这么吵？”
林川正在查看车轮：“平时主要是他一个人吵。”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赵海敲得壳壁咚咚响，“再闲聊，天黑了谁背他们上山？”
车队终于缓缓动起来。湿泥坡上，罗超前足用力，牵引索磨着肩甲；温砾在后方一遍遍收放机械转向绳，遇到大石就提前叫停。路边的本地玩家轮流扶着车尾，空出的人去接应后面徒步的一队。
途中有只小水生玩家忽然哭闹，说自己的同伴还在后面，要下车去找。赵海忙着查看两车的名单，发现对方被分在后一批，才把记录展示给它看。它仍扒着软门，直到护送者带来同伴的讯息才肯松开。赵海让它靠近观察口，能看见护送队就不至于总觉得自己被丢下。
过了半程，车内溶氧略有下降，赵海当即叫停，检查通气囊和各格乘客。他让温砾先送一车能离水的上坡，自己这一车在阴凉岩下换气，确认稳定才继续。罗超倒没催，卸了牵引索靠着石头喝几口水，只在重新起步时嘟囔了一句：救人比拉货还慢。
天黑时，西侧临时安置地亮起几团发光菌灯。高地上没有现成的水池，石桑早派人挖出浅槽，铺好保湿膜，把清水分批送上来。第一批乘客离车后，有的直接伏在湿叶上睡着，有的还在四处找同行的亲友。
一只年纪很大的湿栖玩家从车里出来时，发现原先吵着要找同伴的小家伙竟在帮忙数储水囊，愣了一下，才低头跟赵海道谢。赵海嘴上说别挡着通道，还是替它们找了处背风又有浅水的角落。
罗超把牵引索甩到一旁，整具甲壳往地上一趴：“下次谁再说拉车不费劲，我让他来试一天。”
赵海从水槽里清出最后一片漂着的碎叶，难得没顶嘴。他把罗超的额外补食记上，又把两名帮忙推车的本地玩家叫过来，确认晚饭已经有人安排。
林川正要检查罗超磨红的牵引部位，石桑却踏着湿石急匆匆赶来。北面的天已经黑透，远处闷雷滚了两声。
“上游又报了。”石桑声音有些发紧，“堵口底下的水突然变浑，渗出的流量比傍晚大了不少。”
“现在还有谁在河床边？”
石桑打开名单，指到最后几处栖位，停了一下：“几十个。有些能走，几个湿栖的还没收拾完。”
赵海立即把已到人员和待转运人员对了一遍，发现最靠河床的两处栖位迟迟没报到。他把位置发给林川：“这几户行动慢，光靠自己走不够。回去得先接他们。”
林川望向北面。风从坡下带来湿冷的土腥味，刚才还算干的石面又落上细雨。
“继续撤。西侧安置的人别回低处。温砾先带本地护送队把路口守好，我和罗超再跑一趟。”
罗超猛地抬头：“现在？我甲壳还没晾干！”
“先把那几户接上来。”
“我刚趴下！”
赵海已经翻出储备囊：“回来给你加餐，两份！”
罗超停了片刻，慢慢撑起前足，顺便把甩在一旁的牵引索勾了回来。
“这话我记着。别到时候又说算错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