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北区没有响起战斗警报。
城钟照常敲了两下,街上的玩家却有不少停在原地,朝猎场方向看。打了十六天,大家已经习惯隔一阵就从地底传来闷响,夜里连浅池水面都会跟着颤。如今风穿过空荡荡的道路,除了运输队的甲壳碰撞声,竟听不见别的。
停火的消息是在昨夜确定的。吴鹏交出的交易记录经过议事会核验,有四次严重冲突升级前都有人付过钱:断渠、材料车队遇袭、现场伪造标记,以及一次专门购买扩散量的谣言。钱经过几个匿名账户流转,出资者还没全找到,记录本身却已经足够清楚。
王庭先在公共频道里骂了起来。几支猎团要求把所有相关商人抓回来,连带近期从战场涨价里赚过钱的都查一遍。白巢的回应反而很慢,直到昨晚才公布内部复核结果,承认至少三次调兵受到这些事件影响。
方舟趁机再次提出停火调查。这回沈栖答应了,沈砺也没有反对。两边都打了这么久,谁也不愿意发现自己的伤亡还给旁边的商人添了收入。
于是战争第十七天,北区终于有了第一个完整的停火日。
林川赶到方舟救援点时,许青正忙着分配运输膜。停战没有让这里轻松多少,反倒有几队昨天还不肯出阵地的玩家主动过来,请他们进废墟找人。以前进不去的几条沟壑,今天可以走了;昨晚还会被当作敌人的白色运输囊,这会儿也能越过界碑。
“你负责南边这片塌林。”许青给林川共享坐标,“活的优先。确定没救的也标上,别让家属满城找。”
林川应了一声,把空气感知和足底机械感知一起打开。碎岩底下有没有细微活动,烂叶里的气味是腐败还是仍在代谢,旁人要挖开才能辨认,他隔着一层泥就能先找到大概位置。不过断甲和毒液混在一起,很多气味已经变质,他仍得一次次蹲下来确认。
赵海跟在背甲凹槽里帮忙登记,今天出奇地安静。第一名伤员卡在倒树和石板之间,是王庭的2层,后腿被压坏了,听见林川挖开上面的泥,第一句话竟然是:“今天能不能别打了?我真爬不动。”
“停火了。”林川把石板顶起来,“你先别乱动。”
那人怔了一会儿,像没听明白,直到方舟的运输膜滑进来,才慢慢把头放回泥里。
中午之前,他们在倒塌的菌毯下又找到三个白巢独立意识成员。两个陷入低活动状态,第三个还醒着,不停询问散在四周的附属单位有没有回收。赵海一边记坐标,一边给他标出那些还会对触碰产生反应的小型功能体,对方没有道谢,只反复确认了两遍编号。
整整一天,林川参与找到十二名幸存者,七名王庭、三名白巢、两名中立。埋在泥里的休眠功能单位还远不止这些,搬起来像在从一片烂掉的林地里挑出无数细小的种子。
沈栖下午来了一趟,身边只有三具身体,一只攀在石头上,两只沿着湿地移动。上次她在根网水厂周围十几个方向同时说话,赵海听得后背发麻,今天少了那些声音,他却觉得更不习惯。
林川帮她翻开一片覆着泥的菌毯,下面几十只功能体立刻被白色细丝牵引着蜷到一起。
“你们死了多少?”林川问。
“独立意识成员二十一。功能单位,约三万七千。”沈栖说得平稳,却没立刻继续搬运。
赵海看着满地细小的身体,忍不住问:“在你看来,哪种损失更大?”
沈栖的一具甲壳体转向他:“不能比啊,功能单位是身体,少三万多个,白巢会虚弱很久;独立意识成员是同伴,少二十一个,白巢就少了二十一个人的记忆和想法。”
她停了停,另一具身体还在从泥里挑拣休眠单元。
“我们计算整体,不代表记不住谁没回来。”
赵海张了张口,最后只说:“哦。”
不远处,王庭的遗体回收区已经摆了十三具身体。这里比白巢那边安静得多,大型猎手的尸体要四五个人才能抬动,甲片之间还残着没清干净的菌丝。罗超拖着其中一具走过来,林川认出了那张破损的前甲——之前资源仓突进小队里,坚持要等沈砺支援的那个人。
罗超没提名字,把遗体放到石台上,花了很久才把一只被折到背后的前肢摆正。有人让他去休息,他摇摇头,靠着石台坐下。赵海本来想过去说些什么,走了两步又停住,把刚领到的淡水囊放在他身边。
到了晚上,议事会把正式谈判地点设在城外公共石场。那里地面坚实,水陆玩家都能找到合适位置,周围没有任何一方的旗标。各势力代表陆续到场时,身上多少带着伤,连沈砺的声音都比开战前哑了些。
林川以顾问身份坐在外圈。赵海回七码照顾预约,只开了远程通讯,听见议题又从主泉、猎场和边界开始,忍不住小声嘀咕:“折腾十七天,还是这几样。”
林川看着石场中央新摆的一排名单,没接话。那是双方和中立组织确认过的独立意识死亡记录,有些名字后面还没有遗体回收标记。以前谈判的时候,桌上摆的是地图和资源估值;今晚谁提一条新边界,旁边总有人下意识往名单上看。
争论仍然不少。王庭不肯放弃清猎投入,白巢坚持群体用水需求不能照单一个体来算,方舟则要求主泉不再出现任何势力的单向水闸。许青说到这里时嗓子已经发哑,沈砺抬头看他一眼,到底没有插话。
一直谈到深夜,几方才勉强拼出一份试行方案:第四猎场的高危核心仍由王庭优先开发;主泉周围五百米划作公共区,由方舟负责日常安全;东侧低危生态带交白巢长期租用并负责生态改造,但不得再单方面迁走登记居民。道路和水渠统一交议事会管理,谁占着不让过,就由城市出面处理。
至于白巢那些数以万计的功能单位究竟如何计算资源份额,暂时不在桌上硬算,另建评估办法。王庭清猎死亡和建设投入也不再靠口头承认,城市给出部分补偿,并保留后续猎区开发优先权。
每条都有一方不太满意。沈砺看了几遍,先开口:“我能接受试行。别一签完,明天又有人往泉里铺东西。”
许青说:“方舟可以,公共区的守卫我来安排。”
最后轮到沈栖。她今天仍只带三具身体,沉默得比任何人都久,才答道:“白巢接受三十日。到期按实际供水、产出和安全记录重新评估。”
石场上没人欢呼。几位记录员赶紧把条款固定下来,生怕谁睡一觉又改主意。赵海在通讯里轻轻出了口气:“这回算停了吧?”
“先停三十天。”林川说。
散场时月光已经照到石台背面。沈砺带人先走,许青还在和议事会核对恢复点的用水量,沈栖的三具身体则沿湿地往东退。叶璃没有跟她一起走,而是从白巢队伍里分出一片群体,沿浅水慢慢靠过来。
她现在已经接近一万个细胞单位,水面一动,透明和浅绿色的细胞层便顺着波纹轻轻铺开。罗超还留在石场边收拾东西,看见她,先把嘴边的甲壳碎屑吐掉。
“今天不打?”
【停火。】
“过了三十天呢?”
【到时候再说。】
罗超想了想,忽然挺起前甲:“那咱们上次没打完的,还算不算?”
叶璃的群体轻轻鼓起来。
【你上次输了。】
“我那是被林川拖走了!要不是他插手,我早把你那堆东西扯开了。”
【可以再试。】
“现在?”
【可以。切磋不算参战。】
赵海在远程通讯里忍了半天,还是叫起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人家刚签完停火,你俩就在石场旁边约架?”
罗超已经把后腿活动开了,回头冲林川喊:“来不来?帮忙看着点,省得她又说我输!”
林川看了眼刚盖好章的协议,又看叶璃已经舒展开的群体,索性往旁边让出一块空地。
“别碰记录台。打坏了自己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