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细胞。
林川准备了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他几乎没做多余的事。
食物提前储好，运动单元维持最低消耗，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第四个单元上。
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感知。
准确来说，不是核心，而是前置感知单元。
原因很简单。
现在的核心单元同时负责：
意识承载。
信息处理。
运动控制。
主要感知。
还有三个附属单元不断传来的状态变化。
最开始只有一个细胞时，这些功能挤在一起没什么问题。
可随着结构增加，林川已经明显感觉到负担变重。
每一次水流变化、碰撞、化学物浓度改变，最后都要由核心处理。
偶尔甚至会出现极短的迟滞。
在人类尺度上，这点时间可以忽略。
可在这里，一瞬就可能决定能不能避开捕食者。
所以林川想把最基础的判断提前。
机械刺激。
化学变化。
水流方向。
先由外部单元接收，再把整理后的信号传给核心。
核心不必感受所有东西。
只需要知道——
发生了什么。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信息分工。
也是神经系统出现以前，最原始的一步。
问题只有一个。
信号怎么传回来？
林川首先试了化学信号。
释放分子。
扩散。
受体识别。
再产生反应。
系统序列库里有大量成熟结构，稳定，也安全。
但只测试一次，他就放弃了。
太慢。
水流已经变化。
感知单元释放信号。
等分子扩散过去，再被核心识别。
如果前面是捕食者，对方可能已经撞脸了。
林川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到了膜电位上。
电信号。
不是放电攻击。
只是细胞膜两侧的离子变化。
所有细胞都有离子梯度。
钠、钾、钙、氯。
它们本来就在维持生命。
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
而是能不能让局部变化快速传递。
系统序列库里的相关结构很多。
离子通道。
膜蛋白。
连接结构。
电位调节。
林川没有直接做复杂东西。
他现在只有四个细胞。
做“神经系统”这种事，和为了过河先造一艘航母没区别。
他只尝试在连接区增加离子通道协调。
机械刺激出现。
感知单元膜电位变化。
变化通过连接区域传向核心。
第一版。
慢。
林川直接拆掉。
第二版。
快了一些。
可传到核心时，信号已经衰减得接近背景波动。
第三版。
他提高连接区通道密度，又调整了几个响应结构。
感知单元碰到一块碎屑。
膜电位改变。
几乎下一瞬。
核心收到了变化。
不是“知道前面有碎屑”。
只是一条最原始的信息。
有东西碰到了。
但够了。
系统提示出现。
【检测快速细胞间信号传递雏形。】
【当前传递距离极短。】
林川没有失望。
极短就极短。
他们总共只有四个细胞。
不需要神经。
能传过去，就够了。
第四个单元正式接入。
那一瞬间。
林川安静了很久。
他的世界发生了某种很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变化。
以前所有感知都来自“自己”。
自己的膜碰到东西。
自己的纤毛察觉水流。
自己的表面感受到化学物。
可现在。
有一部分信息来自另一个细胞。
它碰到东西。
核心知道。
它接触某种化学物。
核心也知道。
但林川的意识并没有进入那个细胞。
他依然只存在于核心。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身体外面多出了一只手。
它没有思考能力。
没有自我。
却能把自己碰到的一切传回来。
林川第一次真正理解。
所谓“身体的一部分”，并不是每个细胞都变成自己。
而是那些没有意识的东西，被意识承认成了自己。
陈牧知道后，特意游过来看。
“什么感觉？”
林川想了很久。
他很少描述感觉。
因为相比感受，他更习惯记录功能和结果。
最后才说：
“四只眼睛。”
陈牧停了一下。
“你又没眼睛。”
“比喻。”
“难得。”
陈牧笑了。
林川也没生气。
第四个细胞的成功接入，让结构整合率从：
71%。
提高到：
79%。
紧接着。
系统弹出新的提示。
【复合生命雏形形成。】
林川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终于。
不是几个细胞临时黏在一起。
系统第一次承认。
这个结构开始接近一个完整生命。
【当前功能分化：4类。】
随后。
【距离稳定复合生命仍存在关键缺陷。】
【缺陷一：增殖控制不足。】
【缺陷二：损伤清除不足。】
【缺陷三：长期细胞更新机制不足。】
三个问题。
林川却很快发现。
它们其实都在问同一件事。
细胞怎么生。
又怎么死。
以前他一直想的是怎么让细胞活。
怎么让附属单元稳定，怎么避免连接断裂。
可真正走到这一步后，问题反过来了。
细胞不能只会活。
还必须会死。
而且要在正确的时候死。
衰老的。
受损的。
失控的。
都必须被清掉。
否则每多一个细胞，就不是多一个功能。
而是多一个风险。
林川终于理解叶璃为什么把程序性死亡当成核心序列。
她研究的从来不只是“杀死一个细胞”。
而是一个群体怎么维持秩序。
林川现在也有清除方式。
减少营养。
拆结构。
强行消化。
四个细胞时还能用。
四十个呢？
四百个呢？
到那时候，靠他一个个处理，根本不可能。
林川联系叶璃。
【我需要程序性死亡研究数据。】
叶璃很快回复。
【终于到这里了？】
【嗯。】
【可以给。】
林川有点意外。
【条件？】
【不用。】
【为什么？】
这次叶璃沉默得比平时久。
【因为这个坑我掉过。】
又过了一会儿。
【不希望你真掉死。】
林川盯着那句话。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记账。
欠一次。
以后还。
边界清楚。
最省事。
可这次，他停了几秒。
【谢谢。】
叶璃几乎立刻回。
【你居然会说这个。】
【会。】
【以前没怎么见。】
【以前交易就够。】
很快，一份实验记录传了过来。
不是序列。
全是叶璃过去处理异常增殖时留下的过程。
营养限制。
增殖信号关闭。
异常细胞识别。
主动清除。
替换。
失败记录甚至比成功更多。
林川却看得很慢。
因为这种东西比一份陌生序列更有价值。
序列只告诉他怎么做。
这些记录却告诉他。
为什么会出问题。
他一页页往下看。
还没看完。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附属消化单元增殖意愿提高。】
林川一怔。
没有命令。
为什么会提高？
他立刻打开结构状态。
消化单元最近得到的营养最多。
所有食物几乎都先进入那里。
资源丰富。
生长速度也比其他单元快。
林川忽然明白了。
细胞并不知道什么叫“整体规划”。
它只知道一件事。
资源够。
环境稳定。
那就复制。
这是生命最古老的本能。
林川立刻降低营养供给，压低消化单元的资源占比。
几秒后。
提示消失。
一切重新稳定。
可林川没有继续看叶璃的记录。
他停在那里。
第一次对自己亲手造出来的身体，产生了一点真正的不安。
不是因为它太脆弱。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它开始太像生命了。
会生长。
会争夺资源。
甚至会在没有命令的时候，按照自己的本能做出选择。
叶璃刚才说的那个坑。
好像已经不是以后。
而是已经出现在他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