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靴底踩过泥泞的沙滩,径直走到瘫坐的叙利亚特使马库斯面前。
马库斯身子贴在湿冷的礁石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倒气声,佩剑掉在脚边,连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马库斯大人,地中海的风浪大,坐船容易头晕。”
安东尼居高临下看着他,手掌在腰间的短火枪柄上轻轻拍了两下。
“高卢总督弗拉维的脑袋还在海里泡着,您二位,打算什么时候回任所报信?”
马库斯嘴皮子抖得厉害,扶着岩壁想站起来,膝盖骨却一软,重重磕在石子地上。
“大、大元帅阁下……叙利亚行省愿意尊奉您的号令,只要您一句话,大马士革的三座银库随时由您支取。”
旁侧的小亚细亚使者更是趴在烂泥里,连头都不敢抬,手里捧着的一份羊皮卷被海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地上。
“起来吧,进城再说。”
安东尼没有接那卷羊皮纸,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官挥了挥手。
半日后,亚历山大里亚的大理石主干道上,蹄声如雷。
一万多名被扒去铁甲的高卢战俘,用粗麻绳串成几道长龙,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低垂着头颅往前挪动。
沿途的亚历山大城民起初还挤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热闹,可当他们看到前排那些扛着黑铁管子的火枪卫队时,喧闹声戛然而止。
上百名汉军教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腰悬长刀,冷眼扫视着街道两侧。
他们身后,是三十多面被踩得残破不堪的罗马金鹰战旗,横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个素来亲近元老院的本地大贵族站在廊柱下,手里的金樽不知不觉滑落,在石阶上砸出清脆的响动,酒水泼了一地,却没人敢弯腰去擦。
“那是弗拉维的高卢第一骑兵军团……全完了……”
一名年老的元老喃喃自语,身子顺着廊柱滑下去,后背被冷汗打透。
议事大厅的重门在安东尼面前轰然推开。
原本剑拔弩张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各省的豪族与使臣,此刻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甚至不敢正眼看那个披着黑铁锁甲的高大身影。
安东尼大步跨上首座,将还带着硫磺焦味的火枪往桌案正中央一拍。
沉闷的响声在大厅里荡开。
马库斯第一个抢步上前,扑通跪在长桌前的地毯上。
“叙利亚军团愿听凭驱遣!凡大元帅战旗所向,东部各省绝无异心!”
小亚细亚使者紧跟着跪下,膝盖在坚硬的大理石上撞得生疼,双手高高举起一张崭新的盟约文书,额头死死贴住地面。
满堂贵族相继跪伏在地,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询问老皇帝塞维鲁的态度。
安东尼端起侍从递来的葡萄酒,抿了一口,目光在马库斯脸上停了片刻。
“我要的不是好听的誓言,明天日落之前,三千车粮食,五十箱金币,少一枚,我就让汉军的火炮去叙利亚城墙下听听响。”
马库斯浑身一颤,连连叩头应承。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偏殿内,药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老皇帝塞维鲁靠在金丝软榻上,原本蜡黄的面孔因愤怒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全军覆没了?两万重甲步兵,连一天都没顶住?”
他死死抓着锦被的一角,干枯的手指剧烈颤抖,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床榻前,两名身披紫袍的皇家近卫队长单膝跪地,佩剑死死压在腰间。
“陛下,安东尼把各省使者都扣在大厅里了,那些人现在全认他做大元帅。”
近卫队长卡西乌斯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倾了倾。
“今晚他在行宫大摆庆功宴,只要陛下下一道密旨,末将带着两百死士混进后厨,砸碎酒坛动刀,把安东尼当场拿下,再由陛下亲自接管那批汉人带来的火器,大局依然在陛下手里!”
塞维鲁眼皮狂跳,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汉军……汉军那边怎么说?”
“汉人只认钱,他们不过五百人,只要安东尼一死,陛下把国库全开给他们,他们犯不着为一个死人跟帝国撕破脸!”
卡西乌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塞维鲁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掌在床沿摸索了半晌,终于抓起那柄象征皇权的象牙短杖,猛地砸在地上。
“去办,把盖了金印的密诏带上,今晚……朕要见到安东尼的项上人头。”
两名近卫队长应声而起,收好文书,快步退出偏殿。
然而,偏殿的回廊拐角处,一道修长的阴影悄然收拢。
夜色刚刚爬上宫墙,行宫侧厅的书房里,汉军校尉陈武正拿着一把小锉刀,细细修理着横刀的吞口。
房门被推开,安东尼裹着一身酒气走进来,刚想开口说话,陈武连眼皮都没抬,反手将一卷染着金漆的羊皮信笺甩在桌上。
信笺滑过桌面,正好撞在安东尼的手腕上。
安东尼愣了一下,伸手拆开红泥封蜡,借着灯火只看了一眼,酒意瞬间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淌了下来。
上面赫然是塞维鲁的亲笔手令,甚至盖着皇室的鹰鹫图章,命近卫军在三更时分突袭后堂,格杀“叛将安东尼”。
“这……陈校尉,这是从哪来的?”
安东尼嗓音有些发涩,握着羊皮纸的指节捏得发白。
陈武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将长刀缓缓插回鲨皮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塞维鲁的寝宫内外,有我们三十个暗哨,那两个近卫队长刚出院门,身上的密信就被拓了一份。”
陈武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声音平淡如水。
“汉军在大海这头做买卖,图的是稳当,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老骨头,坐在这个位置上,会坏了侯爷的规矩。”
安东尼眼皮狠狠抽动了两下,他从陈武的眼神里看出了一股不加掩饰的冷酷。
老皇帝想杀自己,而汉军根本不在乎谁是名义上的统治者,他们只要一个听话的代理人。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东尼把羊皮信笺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迈出行宫。
三更时分,偏殿的木门被暴力撞开。
木屑四溅中,数名手持火绳枪的甲士迅速封堵了两侧窗棂,火绳在昏暗的宫灯下闪烁着暗红的火星。
塞维鲁刚刚合眼,被巨响惊醒,惊恐地从软榻上坐起。
近卫队长卡西乌斯的尸体被直接扔在大理石地板上,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暗红的血沫,染透了厚厚的地毯。
另一名近卫队长的佩剑早已被缴,被两名士兵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安东尼提着滴血的长剑走进来,靴底踏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安东尼!你这个逆贼!朕是罗马的皇帝!”
塞维鲁抓着被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干枯的手臂指着安东尼,浑身抖如筛糠。
安东尼一步步走到软榻前,长剑顺势往床榻前的案几上一剁,锋利的剑刃直接没入硬木三分。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柄甩出,溅了塞维鲁半脸,老皇帝象征无上权威的紫色长袍下摆,迅速被血水浸成了一片污黑。
“陛下病重,脑子已经糊涂了。”
安东尼扯过身旁托盘里的一卷崭新羊皮诏书,扔在塞维鲁颤抖的膝盖上。
“元老院和东部军团一致推举我为执政官兼全军统帅,请陛下用印吧。”
塞维鲁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的陈武,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眼里的暴怒一点点被恐惧吞噬。
他明白,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权柄,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废纸。
老皇帝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案几上的金印,在一片死寂中,重重压在了诏书的末尾。
翌日清晨,亚历山大主神庙前。
在数万军民与各省特使的见证下,形容枯槁的塞维鲁被迫站在高台边缘,当众宣布册封安东尼为全权执政官,将东部七个行省的军政大权尽数交出。
宣誓完毕,两名精悍的汉军老卒便“恭敬”地扶着双腿发软的老皇帝,直接送上一辆紧闭车窗的马车,直奔远离市区的避暑行宫,从此沦为深宫里不见天日的提线木偶。
当天夜里,亚历山大港的深水码头被重兵把守。
火把将海面照得通亮。
安东尼亲自站在栈桥前,一辆辆满载着金锭与银铤的重型马车排成长队,缓缓驶向汉军的水师大船。
粗重的麻袋里装着颗粒饱满的埃及大麦,足足数万石,压得运粮船的吃水线几乎齐平了栈桥。
陈武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毛笔在指间翻飞,每一箱金银抬上跳板,他都要亲自用匕首划开抽验成色。
“赤金十二万两,精银三十万两,埃及头茬冬麦四万石。”
陈武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安东尼身上。
安东尼被海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那抹野心的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
“校尉大人,这笔供奉,足够新荆州满意了吗?”
安东尼低声问道。
陈武把账册揣进怀里,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王爷说了,只要金子管够,粮食不断,大汉的刀,就能一直替执政官阁下稳稳架在敌人的脖子上。”
两人站在栈桥尽头,隔着一步距离相对而立,海浪拍打在战船坚硬的船壳上,震落了几点碎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