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第八个名字——断浪。
苏夜望着这三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断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南麟剑首断帅之子。天下会的弟子。他爹,是名震一方的大剑客。他自己,也是一身傲骨,满腹才气。可偏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最不平的一桩事,就是出身。天下会里,人人都高看聂风一眼,低看他三分。他心高气傲,受不得这份屈辱。日子久了,心里那口气,就变成了一团火。那团火,烧到最后,把他自己,也烧成了灰。
在原本的命数里,他合上命数簿,低声道,他一步步,走上歧路,成了天下间,有名的反派。到了最后,众叛亲离,凄凉收场。
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这样的人,他低声道,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从来没有人,好好待过他。他那一身锋芒,本是用来护自己的。可没人教他,锋芒,还能用来护别人。
他算了算时辰,忽然,睁开眼。
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他一步跨入光门,再睁眼时,已立在一片荒凉的旷野上。
夜风如刀,卷起漫天风沙。
旷野上,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一个少年,手持一柄长剑,正被七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锐利,一身少年意气。他剑法凌厉,招招狠辣,以一敌众,竟也杀得那些黑衣人,近不得身。
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地,他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断浪!领头的黑衣人,沉声喝道,你爹爹死了,天下会容你,是给你爹一个面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把火麟剑交出来!
火麟剑是我断家的传家之宝!那少年——正是断浪——咬牙怒喝,你们想要,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你——那黑衣人冷笑,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七八个黑衣人,齐齐扑上。
断浪被逼到绝境,眼里的凶光,越来越盛。他握紧长剑,正要拼死一搏——
忽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都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剑,稳稳地,劈开了夜风。
七八个黑衣人,齐齐一颤,循声望去。只见风沙里,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阁下是谁?领头的黑衣人,沉声问道。
我姓苏。苏夜道,我劝你们一句——他手里的剑,你们拿不走。
你——那黑衣人大怒,你可知,我们是天下会的人?!雄霸帮主的人,你也敢管?!
天下会?苏夜眉梢一挑,雄霸的人?那正好。回去告诉雄霸——断浪,从今日起,是我逍遥墟的人了。他想要火麟剑,让他自己来。
那黑衣人脸色变了又变。可他从苏夜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终究,不敢造次。他一咬牙,招呼着同伴,恨恨地,退走了。
风沙散去。
断浪拄(zhu 支撑)着剑,喘着粗气,望着苏夜,目光,却满是警惕。
你……他哑(yǎ 声音嘶哑)声道,你也是来抢火麟剑的?
不是。苏夜道,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断浪冷笑一声,我爹死了,天下会的人,要抢我的剑。你倒好,大半夜的,跑过来,说要接我。你图什么?
我图你这个人。苏夜道。
断浪一愣,图我?
断浪,苏夜望着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你这一辈子,本该是什么样?
断浪沉默着,没有作声。
我告诉你。苏夜道,在你原本的命数里,你会成为天下会里,人人看不起的那个。你会受尽屈辱,心生怨怼(dui 怨恨)。你会一步步,走上歧路,成为天下间,有名的反派。到最后——众叛亲离,凄凉收场。
断浪如遭雷击,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胡说!他咬牙道,我断浪,绝不会——
是不是胡说,苏夜打断他,你心里,比我清楚。
断浪盯着他,没有再作声。
他心里清楚。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天下会里,处处被人看不起。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有时,也会做噩梦。梦见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一片黑暗,再也没能走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道,你……你凭什么说,你能接我?
凭我知道,你原本会走什么路。苏夜道,我知道你会走到哪一步。所以,我来了。
断浪望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你走吧。他忽然,别过头去,我断浪,不需要人可怜。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苏夜道,我是来,给你一条路走的。
一条路?
一条,不必众叛亲离,不必凄凉收场的路。苏夜伸出手,你跟我走。我那儿,有一座庄子,叫逍遥墟。你去了,可以堂堂正正,练你的剑。没人会因为你爹是谁,低看你一眼。
断浪盯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风沙,又吹了过来。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握着剑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你……他哑声道,你图什么?
我图你那一身锋芒。苏夜道,你那一身傲骨,不该烂在仇恨里。你该用它们,做一点,堂堂正正的事。
断浪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终于,缓缓地,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握住了苏夜的手。
他说,我跟你走。可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苏夜,一字一句:
你救了我?我可不保证,不报答你。
苏夜望着他,忽然,笑了。
随你。他说,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把你那一身本事,练好了,护着这座庄子。
断浪没有接话。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走出旷野,苏夜忽然,问了一句。
断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爹……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剑客。我小时候,他教我练剑。他说,断家的剑,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他还说,剑客这一生,求的不是天下无敌,是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后来……他死了。死在一次,连我都说不清的江湖争斗里。他走了之后,天下会的人,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没爹的野狗。人人都说,断帅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苏夜听着,没有打断。
我恨他们。断浪握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更恨我自己。我练剑练得再勤,也挡不住人家一句不过是断帅的儿子。我有时候,真想一剑杀出去,杀个痛快,让他们都闭嘴。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断浪,你爹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断浪一愣。
断家的剑,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苏夜道,你恨,是因为你放不下。你放不下,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傲骨,长在了别人的眼光上。可你爹的剑,不是那样的。他的剑,长在他自己的心上。
断浪没有作声。
你想让人高看你一眼,苏夜道,靠的,不是杀几个人,不是让他们怕你。是靠你手里那柄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等有一日,你一剑出手,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断帅的剑,断帅的种,那时候,谁还敢低看你一眼?
断浪怔怔地望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涌。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剑客,剑客,剑是骨,客是心。骨头硬了,心正了,才配叫剑客。
他望着苏夜,忽然,低声道:
仙尊,我明白了。我那一身锋芒,不是用来恨的,是用来练的。我练好了,护着该护的人,我爹在天上,也能闭上眼了。
苏夜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能想通这一层,他说,你爹这一辈子的剑,就没白练。
他跟着苏夜,走出旷野。走到一处山坳,前方,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幽深的光门,凭空浮现。
这是……断浪瞳孔一缩。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苏夜道,跨过去,就到我家了。
断浪望着那道光门,没有犹豫。他握紧剑,一步,跨了进去。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十二栋高楼,在夜色里,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风车缓缓转动,晚风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断浪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
逍遥墟……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我记住了。
他握紧手里的剑,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庄子。
断浪入庄,庄里,又热闹了一回。
哇——童心第一个蹦出来,围着断浪转了一圈,你就是断浪?我大哥说,你爹是南麟剑首,天底下,顶顶有名的大剑客!
断浪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哥哥的剑法,是快剑。童心背着手,学着一副老成的模样,傅哥哥的刀,是快刀。你呢,你爹的剑,是什么剑?
断浪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爹的剑……是杀伐之剑。
杀伐之剑?傅红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下。他望着断浪,目光,淡淡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可杀人,不是为了逞凶。你爹的杀伐之剑,杀的是该杀之人。你呢?
断浪望着傅红雪,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顿了顿,缓缓道,还在学。
傅红雪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那就慢慢学。剑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
断浪心头,微微一动。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教训他。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一样,只是淡淡地,跟他说一句——慢慢学。
多谢。他低声道。
走吧。苏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儿起,你在武器阁,帮着阿飞,打理那些兵器。你爹的剑,认过主。你也学着,替别的剑,掌掌眼。
断浪点了点头,
他望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望着那一张张或憨厚、或锐利、或清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一身锋芒,好像,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满身锋芒、满腹心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