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入庄没几日,苏夜又翻开那本命数簿。
名单上,第四个名字,清晰入目——杨过。
杨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簿子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名字,他比谁都熟。
杨家将的后人,忠烈之后。可他这一辈子,命途多舛(chuǎn 错乱、不顺)——幼年失怙(hu 依靠,失怙指幼年丧父),流落江湖,好不容易拜了师父,又被天下人指指点点。他聪明绝顶,偏偏,命运待他,没有半分仁慈。
断臂之劫……苏夜合上命数簿,眉头,微微皱起,他这一生,最惨的一桩事,就是被人砍断了右臂。那一年,他正当盛年。没了右臂,他在江湖上,苦熬了十六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十六年啊……一个人,没了右臂,浪迹天涯,那是怎样的光景。
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这一回,他低声自语,我得赶在他断臂之前,把他接回来。
他算了算时辰,又算了算方位,忽然,睁开了眼。
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他一步跨入光门,再睁眼时,已立在一片荒山野岭间。
夜风猎猎,月黑风高。
山道那头,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苏夜纵身掠去。转过一片密林,月光下,只见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武士,正围着两个少年,刀剑齐下,招招狠辣。
那两个少年,一个持剑,一个空手。持剑的少年,约莫弱冠(ruo guàn 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之年,生得清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剑法极快,以一敌众,竟也勉强支撑。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慎,手臂上,已经见了血。
师弟!那空手的少年,怒喝一声,你先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持剑的少年咬牙,要走一起走!
你——空手少年急得跺脚,你这倔脾气!
苏夜立在林外,看了片刻,忽然,开了口: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稳稳地,劈开夜风。
那七八个黑衣人,齐齐一颤,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阁下是谁?领头的黑衣人,沉声问道,我奉金轮法王之命,捉拿这两个小贼。阁下若知趣,速速退去!
金轮法王?苏夜眉梢一挑,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这两个少年,我要带走。
你——那黑衣人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七八个黑衣人,齐声呼喝,朝苏夜扑来。
苏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朝前,轻轻一拂。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平推而出。那七八个黑衣人,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在路边的山壁上,闷哼一声,便再爬不起来。
那持剑的少年,看得目瞪口呆。他身边那空手的少年,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苏夜收回手,负手而立,淡淡道:
我说了,这两个少年,我要带走。
黑衣人领头的,捂着胸口,艰难地爬起来,恨声道:
你……你报上名来!我金轮法王,必有厚报!
我姓苏。苏夜道,逍遥墟庄主。你记好了——若真要寻仇,来逍遥墟,我扫榻以待。
逍遥墟……那黑衣人念着这三个字,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再不敢多言,招呼着同伴,狼狈逃窜而去。
夜风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那持剑的少年,收起长剑,朝苏夜,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这位……苏庄主搭救之恩。敢问庄主尊姓,杨过日后,必当报答。
杨过……苏夜望着他,忽然,笑了,原来,你就是杨过。
庄主认得我?杨过一愣。
听说过。苏夜道,杨家将的后人,对吗?
杨过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微微一沉。他身边那空手的少年,却眼睛一亮,抢先道:
对对对!他是杨铁心杨家的后人!我是他师兄,大武……
武修文!杨过赶紧打断他,你少说两句!
苏夜望着这两个少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杨过,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可知道,方才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他们……杨过顿了顿,他们是金轮法王的人。金轮法王要抓我,是要用我,去威胁郭靖郭大侠。
那你可知道,苏夜又问,他们要抓你,只是把你当棋子。可你这一身本事,不该这样,在江湖上,被人追着打。
杨过沉默着,没有说话。
跟我走吧。苏夜伸出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儿有饭吃,有屋住,没有人追杀你。你可以在那儿,安安心心,练你的功。
杨过望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有真心待他的,也有虚情假意的。可眼前这个苏庄主,救了他的命,却不要他报答,只说——跟我走。
你……杨过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杨过。苏夜道,杨家将的后人,不该死在乱葬岗上。
杨过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着苏夜,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忽然,亮了起来。
他说,我跟你走。
师兄!武修文急道,那我们——
你们也一起来吧。苏夜道,我那儿,地方大,多两个人,也不嫌挤。
武修文挠了挠头,看向杨过。
杨过点了点头:走吧。反正,跟着这位苏庄主,总比在江湖上,被人追着打强。
于是,三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走了出去。
走到一处山坳,前方,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幽深的光门,凭空浮现。
这是……杨过瞳孔一缩。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苏夜解释,跨过去,就到我家了。
空间通道……杨过盯着那道光门,眼睛,微微眯起,苏庄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收徒弟的人。苏夜笑道,进了庄子,你慢慢就知道了。
他领着二人,跨入光门。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十二栋高楼,在夜色里,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风车缓缓转动,远处,隐约,能听见风铃的叮当声。
好大的庄子……武修文张大了嘴巴,师兄,你看那楼!那楼好高!
杨过没有说话。他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苏夜领着他,进了前院。众人早已候在廊下。
师尊,这就是新来的师弟?黄蓉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杨过。
他叫杨过。苏夜道,杨家将的后人。往后,就是咱们逍遥墟的人了。
杨家将的后人!童心蹦过来,眼睛放光,过哥哥!我听说,杨家将,都是大英雄!
杨过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人提杨家将。有人敬他,有人利用他,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纯粹地,因为杨家将三个字,就眼睛放光。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杨过低声道,我就是个……被人追着打的穷小子。
那有什么关系!童心一拍胸脯,我大哥说了,英雄不是生来的,是练出来的!你进了庄子,好好练,早晚,能当上大英雄!
杨过望着他,忽然,忍不住,弯起嘴角。
借你吉言。他说。
众人散去,各自安歇。苏夜却单独,叫住了杨过。
杨过,他望着他,开口,我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你那一身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杨过顿了顿,是……是全真教的道长们,还有一位……前辈,教我的。
那你可知道,苏夜又问,你这门剑法,若往深了练,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杨过沉默着,没有作声。
我替你留意着。苏夜道,你这一身本事,不该荒废。明儿起,我领你去功法楼,替你挑一门合适的剑经。你好好练,不要辜负了这一身资质。
杨过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人夸他聪明,说他资质好。可那些人,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敷衍奉承。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苏庄主一样,第一回见他,就替他想好了往后的路。
多谢……仙尊。他低声道,杨过,记下了。
苏夜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杨过,你记住——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护好你自己。你那条右臂,好好留着。有大用。
杨过一愣,右臂?
没事。苏夜摆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杨过满腹狐疑,望着苏夜转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右臂……他喃喃,这苏庄主,怎么总是盯着我的右臂?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进了宿舍楼。
杨过被安排在男生宿舍楼住下。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灯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桩怪事。
方才在庄子门口,那位苏庄主,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目光都落在——他的右臂上。
他抬起右臂,就着月光,看了看。
那手臂,完好无损。可他分明记得,苏庄主望着他的右臂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我的右臂……他低声自语,有什么好看的?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月亮,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位苏庄主……他喃喃,救我,收留我,却对我的右臂,念念不忘。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他抬起右手,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只得放下手,望着天花板,一脸茫然。
罢了。他自语,既来之,则安之。他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
他闭上眼,可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苏庄主望着他右臂时,那双眼睛。
我的右臂……他低声,又念了一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月光洒进窗来,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