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墟的日子,热闹起来之后,苏夜的作息,反而规律了。
他还是天不亮不起来,天黑了就躺平。可每隔几日,总要翻开那本命数簿,看一看名单。
这一日,他翻到名单上第三个名字——郭靖。
郭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舒展开。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前世看《射雕》,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个人。郭靖,大漠里长大的少年,资质平平,却能苦练不辍。他学东西慢,可一样功夫,旁人练一百遍,他练一千遍、一万遍,直到练成。
江南七怪教他,丘处机教他,洪七公教他——教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个笨徒弟,从未叫任何一位师父失望。
他这一辈子,苏夜合上命数簿,低声道,为人憨厚(hān 朴实、老实),为国为民。守襄阳,守了一辈子,最后,与城池共存亡。可他在那之前,也吃了太多苦——生父被害,母亲早逝,一个人在江湖上,跌跌撞撞。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样的人,该早点接进来。他说,我这庄子,也该有个实心眼
他放下命数簿,起身,走到监控中心的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他算了算时辰,心里,有了计较。
射雕起点……他自语,郭靖这小子,如今,应该刚出大漠,正往中原走。身上揣着江南七怪托付的信,要去找杨铁心的后人。这一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
那就——去接他。
他闭目凝神。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涟漪荡开,化作一道幽深的光门。他一步跨入,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荒凉的旷野上。
大漠的风,猎猎地吹。黄沙扑面,天边,夕阳正沉。
旷野尽头,一个少年,正牵着一匹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魁梧,浓眉大眼,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衣裳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却不见半点愁容,反倒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苏夜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这孩子,他低声自语,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倒也不怕。
他快走几步,拦在那少年面前。
小兄弟,他问,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吗?
那少年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两眼,憨憨地咧嘴一笑:
不怕。俺娘说,男子汉大丈夫,头顶天,脚踩地,怕什么。
你娘说得对。苏夜点了点头,可这荒山野岭的,豺狼虎豹倒不怕,就怕遇着人。
遇着人?少年一愣,人有什么好怕的?
人呐……苏夜叹了口气,有些人心,比豺狼还狠。你这一路,没遇着什么坏人?
遇着了!少年挠了挠头,昨儿个,在镇上,有几个泼皮,要抢俺的马。俺跟他们打了一架。
打赢了?
打赢了!少年咧嘴一笑,俺力气大,他们几个,加起来,也没俺一个力气大。俺把他们打跑了!
苏夜望着他,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少年,一路走来,风餐露宿,被人抢,被打,脸上却始终挂着一股子憨厚的笑。仿佛这世上,就没有让他发愁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苏夜问。
俺叫郭靖!少年答得响亮,俺娘给俺取的,说俺是郭家的后人,要俺一辈子,安靖天下!
郭靖……苏夜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伸出手,郭靖,我姓苏。我来接你。跟我走吧。
接俺?郭靖一愣,接俺去哪儿?
去一座庄子。苏夜说,那儿有饭吃,有屋住,有床睡。还有一屋子的人,等着你。你去了,就不必再风餐露宿了。
郭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拐子不?
苏夜嘴角一抽,你们这些小孩,怎么都爱问这句?
俺娘说,外头的拐子多。郭靖一本正经,他要是给你糖,给你吃的,说要带你去好地方——那多半是拐子。娘说,让俺留个心眼。
那你瞧,我像拐子不?
不像。郭靖摇了摇头,拐子没你这么闲。俺看你,像是……他挠了挠头,像是家里缺人手,找俺回去干活的。
苏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我那儿,确实缺人手。缺个实心眼、肯下力气、又不偷奸耍滑的。我看你,正合适。
真的?郭靖眼睛一亮,那俺跟你走!俺别的不行,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搬砖、挑水、劈柴,俺都行!
走吧。苏夜转身,朝来路走去。
郭靖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也不问去哪,也不怕被卖。就那么憨憨地,跟着他,一路走。
走到一处山坳,前方,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幽深的光门,凭空浮现。
这……郭靖瞪大了眼睛,这这这……这是什么?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苏夜解释,跨过这道门,就到我家了。
空间通道……郭靖念着这个词,挠了挠头,俺娘没跟俺说过这个。俺娘只说,世上的路,都是脚走出来的。这……这也能叫路?
这叫仙路。苏夜笑道,你娘说的路,是凡路;这条路,是仙路。你要不要走?
郭靖一拍胸脯,抬脚就往里走。可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看他那匹瘦马,那俺的马呢?
马也一起。苏夜朝那匹马招了招手,进来吧。进了庄子,它也有棚住,有草吃。
那匹马竟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乖乖地,跟着主人,一并走进了光门。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十二栋高楼,在暮色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郭靖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这座庄子,嘴巴,张得老大。
好……好大的庄子……他喃喃,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庄子……
苏夜领着他,往里走,我带你认认门。
他领着郭靖,一路走,一路介绍:这是功法楼,这是武器阁,这是藏书阁……郭靖跟在后面,左顾右盼,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进了前院,众人早已候在廊下。
师尊,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弟?江玉燕迎上来,打量着郭靖。
他叫郭靖。苏夜道,往后,就是咱们逍遥墟的人了。
郭师弟。尹天雪笑着点头,你好。
你……你们好!郭靖有些局促,挠着头,咧嘴一笑,俺……俺叫郭靖!俺力气大!你们有啥活,尽管吩咐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
林诗音笑道,那你头一桩活——正好,灶房的柴,快烧完了。你能帮姐姐劈柴不?
郭靖应得响亮,俺在家,天天劈柴!
他放下包袱,挽起袖子,走到柴堆前,抓起斧头,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一堆柴,劈得整整齐齐。
好家伙!阿飞看得直咂(zā 啧啧称赞)嘴,这力气,比童心还大!
俺娘说了,郭靖憨憨地笑道,力气大,是爹娘给的,不算本事。要做个有用的人,还得靠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多想。
众人望着他,一时,竟有些发愣。
这个看似憨厚的少年,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实在。
傍晚,郭靖在灶房门口,帮着林诗音搬柴火。他一次抱一大摞,脸不红,气不喘。
搬完了,他直起腰,忽然,想起一桩事。他转过身,抱着一摞砖——那原是林诗音要用来搭灶台的——走到苏夜跟前,认真地问:
仙尊,他道,俺听说,你这庄子里的人,都会武功,都有本事。俺初来乍到,什么也不会。俺想问问你——
俺,该练什么功?
苏夜望着他,那双憨厚而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急。他说,你先睡个好觉,吃饱了饭。明儿个,我带你去功法楼,替你挑一门合适你的功夫。
合适俺的功夫?郭靖眨了眨眼,俺笨,怕学不会。
苏夜摇了摇头,天底下,没有笨人,只有懒人。你肯下力气,肯吃苦,那这世上,就没有你学不会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这话,你娘,没教过你?
郭靖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了。
俺娘教过!他说,俺娘说,天底下的事,就怕二字。只要俺肯下力气,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那就对了。苏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块料,我收定了。
郭靖抱着一摞砖,站在那里,憨憨地,笑了。
夜里,江玉燕领着郭靖,去男生宿舍楼安顿。
进了楼,上了三层,推开一扇门——屋里,亮堂堂的。一张床,一床被褥,一方书案,一盏灯。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油油的薄荷草。
这……郭靖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这屋,是给俺住的?
是给你住的。江玉燕道,床褥是林姐姐新换的,窗台那盆薄荷,是老祖宗种的,说是能安神。你头一夜睡不惯,闻着它,能睡得香。
郭靖怔(zhèng 发呆、愣住)怔地望着那间屋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从小到大,睡过的床,不是茅草垛,就是地铺。头一回,有人给他铺好了床,摆好了枕头,连窗台上的草,都替他想着。
俺……他喉头微动,俺娘要是看见,俺住这么好的屋子,她该高兴坏了。
你娘?江玉燕问,你娘现在,在哪儿?
俺娘……郭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俺娘,前几年,就不在了。
江玉燕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多想。从今往后,这逍遥墟,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好好练功,往后,出息了,也能替你娘,争口气。
郭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抱着那床新被褥,站在灯火通明的屋里,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了个像样的家。
他躺下,盖着那床暖和的被子,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草,忽然,憨憨地,笑了。
逍遥墟……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俺记住你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实心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