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说要带弟子们逛藏书阁,这话,他惦记了好几日,这一日,总算兑现了。
晚饭后,他把八个弟子,都叫到了藏书阁门口。
今日,他清了清嗓子,带你们,认认我这座庄子里的宝贝。
宝贝?童心第一个探头,是糖吗?
……藏书阁里没有糖。苏夜哭笑不得,是书。
书有什么好看的。童心撇嘴,我又不认字。
不认字,也看看。苏夜推开门,看个新鲜。
门一开,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间极大的书楼,整整三层,环绕着一座天井。四壁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日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书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尹天雪仰着头,望着满墙的书,轻声惊呼,这得有多少书?
童心仰着头,望着那满墙的书,嘴巴张成了字,半天合不拢:
哥哥,这……这里头,有糖吗?
……没有。苏夜扶额,这里是书。
那有画吗?
苏夜想了想,有些书,配着图。
那我要看带画的!童心眼睛一亮。
傅红雪抱着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望着一排排书脊,忽然问:
师尊,这里头……有刀经吗?
苏夜点头,东墙那片武经,刀谱剑谱,应有尽有。你喜欢,改日自己来挑。
傅红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那排书架前,停了很久。
浩如烟海。苏夜说,往少了说,也有几万卷。
几万卷!江玉燕咋舌,师尊,这座藏书阁,平日里,怎么就我们几个能进?
平日不开放。苏夜说,今儿特殊,带你们认认门。往后,想看书,随时来。
他领着弟子们,一楼一楼,慢慢逛。
这一片,是武经。他指了指东墙,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拳脚、刀剑、轻功、内功,应有尽有。往后你们练功,缺什么,上这儿来翻。
这一片,是丹典。他又指了指西墙,炼丹、制药、炮制药材的法门,都在这儿。想学医、学毒的,往这儿来。
上头那两层,他顿了顿,是道藏(dào zàng 道家典籍的总称)、佛经,还有些杂家的书。看得懂看不懂,都搁在那儿。
弟子们听得,眼睛都亮了。
尹凤第一个走到西墙下,抽出一本医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她守医馆楼,最缺的就是医理方子,这一墙丹典药书,正合她的胃口。
老祖宗,找到合心意的了?尹天雪走过去,轻声问。
还早。尹凤摇头,得慢慢挑。这一墙的书,够我读几年。
尹天雪点了点头,自己却走到账目那一排前,抽出一本《天下商事》,看了起来。她管着庄里的开销,这些书,正好补她的短板。
婠婠则站在另一排前,挑了几本讲迷神、障眼法的书,随手翻了两页,嘴角噙着笑:这些书,倒比我们魔教的典籍,写得还细。
只有童心,被苏夜领着,走到最里头那排带画的书前,挑了一本《山川百物图》,一屁股坐下,看了起来。
师尊,阿飞望着那满墙的武经,声音都微微发颤,弟子……能进来看吗?
苏夜点头,藏书阁的门,往后对你们八个人,永远开着。
阿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到东墙下,仰着头,望着那些书脊上的字,眼睛里,泛着光。
苏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爱剑如命的少年,往后,怕是要把大半日子,都泡在这书楼里了。
还有一片地方,他领着弟子们,绕过天井,走向最里面一间偏室,那儿的书,最特别。
特别?婠婠好奇地问,什么书,能让师尊说?
你看了就知道。
偏室的门一开,又是一层书架。可这一层书架上,摆着的书,装订、纸张、封面的画风,都跟外头那些武经丹典,截然不同。
江玉燕凑近一看,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遮天》。
……《遮天》?她念着书名,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书?怎么……跟别的书,长得不一样?
这是别的世界的书。苏夜说,不是咱们综武大陆的。
别的世界?尹天雪一愣,师尊,这世上,还有别的世界?
苏夜点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一屋子书,就是从别的地方,收罗来的。有讲修行的,有讲炼体的,有讲御兽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他说着,心里却想起自己前世那些熬夜追书的日子。那些书,他一卷一卷,追了好多年。如今,系统把那些书,都具现成了藏书阁里的真书。
别的世界的书……江玉燕捧着那本《遮天》,翻开了第一页。
她本只是想看看热闹。可这一翻,就再也合不上了。
那是一个跟她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内力轻功,有的是会飞的楼船,能搬山的巨人,挥手间星辰陨落的大能。她看得入神,一页一页,飞快地翻,连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窗边,都没察觉。
她起初,只是看热闹。看那楼船怎么飞,看那巨人怎么搬山。可看得久了,她忽然发现,那书里写的,不只是热闹。
那书里的主角,出身寒微,比她还不如。他没有师父,没有宗门,全靠自己一步一步,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位置。
江玉燕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书里的那个人,像一面镜子。
她练的掌,是练来杀人的;可那书里的人,练的功,是练来改命的。
改命……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捧着书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师姐,林诗音喊她,该回去了。
嗯……江玉燕含糊地应着,眼睛却还盯着书页,等我看完这一章。
什么书这么好看?童心凑过去,踮起脚,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江玉燕,姐姐,上头有画吗?
江玉燕头也不抬,会飞的楼。
会飞的楼?!童心眼睛一亮,那楼能坐人吗?
那我也想坐!
江玉燕这才抬起头,看着童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合上了书,走,先回去吃饭。等哪日,我把这本书看完了,讲给你听。
好耶!童心欢呼。
江玉燕把那本《遮天》,小心翼翼,放回书架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书。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从前在青楼,在江湖,都觉得自己像浮萍,无根无底。可这一刻,站在这满墙的书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所有心事的地方。
师尊,她走到苏夜面前,轻声问,弟子往后,能常来这藏书阁吗?
苏夜说,我说过了,藏书阁的门,永远为你们开着。
多谢师尊。江玉燕福了福身。
她转身,又望了一眼那间偏室。夕阳照进窗子,落在那一排排别的世界的书上。
她忽然想——师尊说,这些书,是从别的地方收罗来的。那是不是说,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而她江玉燕的路,也不止,青楼、复仇、刀光剑影那一条?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
那天夜里,江玉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本《遮天》里,那个来自小地方、一步一步,走上巅峰的少年,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
一步一步……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那书里说,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如今,也算,有路可走了。
她想着,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从前在青楼,她总觉得,自己的命,是定死的——生在何处,嫁往何处,死在哪里,都由不得她。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路,好像,可以自己走了。
别的世界……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自语,别的活法。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白日里,苏夜那句藏书阁的门,永远为你们开着。
那我,就从这本书看起。她闭上眼,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活出自己的活法。
窗外,月色如水。
藏书阁里,那本《遮天》静静地立在书架上,像一扇,刚刚被推开一线的窗。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藏书阁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江玉燕。她怀里抱着一盏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偏室,在《遮天》前站定,伸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她没有再坐下,只是捧着那本书,站在窗前,就着晨光,一页一页,读了起来。
日头渐高,庄子里的人,渐渐醒了。可谁也不知道,藏书阁的偏室里,有一个姑娘,正顺着那扇被推开的窗,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也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要把那些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改变命数……她轻声念着书里的一句话,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逍遥墟的屋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