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只有两人,而张队长手下几名战士都全副武装。
如果真的冲突,佣兵毫无胜算。
所以他们只能挟持罗教授,逼着队伍在前面探路,避免双方拼得鱼死网破。即便此刻他们显得暴躁,残存的理智仍在约束行动。
果然,持枪佣兵只是用枪管抵住那人脑门,并没有扣动扳机。
“闭嘴!再啰嗦,你们那位罗教授说不定就要少只胳膊断条腿!”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另一名控制着罗教授的佣兵立刻加重力道,刀刃已经压进老人袖口,布料凹陷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方毅这时才慢慢走出来,面向两名佣兵:“别动手。我们继续往前走。”
说完,他转过身示意众人向前移动。
方毅侧过脸,朝那位张队长递去一道目光:还不到时候,再忍耐片刻。
张队长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在寂静中继续向前。
寒冷越来越刺人,如同细密的针尖扎进肌肤,许多人抱住自己的胳膊,在雇佣兵的枪口逼迫下挪动脚步。
这片海底沉睡了太久,或许已有上千年不曾被活人的脚步惊动。
前方,那巨兽鲲鹏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逼近。
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脚步声,以及每个人自己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让人发慌。
人们互相挨近,好像同伴的体温是这刺骨寒冷里唯一的暖源。
令人窒息的安静终于让那两个野牛佣兵绷不住了。
其中一个哑着嗓子吼起来,质问考古队员:“都成哑巴了?怎么连个出声的都没有?”
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应了声。
雇佣兵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就为这个?”
“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考察队员的语调里透出困惑。
那佣兵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声线也跟着缓和下来:“操,你们全都闷不吭声,老子还以为撞上邪门玩意儿了……”
话刚说到一半。
呜!
一道暴风毫无预兆地从通道深处猛冲过来,卷着刺穿骨髓的冰冷气流。
寒意骤然扎进皮肤,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狂风搅起了海底沉睡千百年的腐尘,劈头盖脸地泼洒而下。
眨眼间,眼前只剩翻腾不休的昏黄泥雾,颗粒砸在脸颊和衣领上,每个人都像是刚从坟坑里爬出来,从头到脚裹满污浊。
好几个考察队员被这阵突袭的尘雾呛得睁不开眼。那两个佣兵也未能躲过,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用力揉搓眼皮。
风扑来的瞬间,方毅已经抬起胳膊护住头脸。
风力稍弱,他放下手臂,瞥见那位同伴也做出了几乎相同的防御姿态。
两人虽难免满身灰土,视线却都还算清晰。
方毅飞快地环视四周。那两个佣兵正忙着抹眼睛,嘴里嘟囔着脏话。
时机到了。
他与同伴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彼此心领神会:就趁此刻。
“罗教授,快跑!”
方毅骤然拔高嗓音,朝同样被迷了眼的罗教授吼道。
同一刹那,同伴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喊声惊动了佣兵。
其中一人心头一沉,暗叫不妙,伸手去抓拴在罗教授腕上的绳子,打算先扣住这个关键筹码,再回头收拾残局。
他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指腹瞬间蹭到了绳索,随即狠狠握紧,脸上闪过一抹混杂着得意与凶残的神情。
他打定主意,这回非得见点血才行。得挑一两个考察队员杀鸡儆猴,才能压住这群人的心思。
可是,他发力一拽。
触感不对劲。
绳子另一端轻得诡异,没有预想中的抵抗力量,也没有人体摔倒的闷响。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扯到了跟前。
佣兵僵住了,脑海短暂空白。什么情况?
没等他想明白,手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被铁锤迎面砸中。
他痛得嘶了一声,手指松开,武器哐当落地。
紧接着,某个冰冷坚硬的圆管状物体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同伴压低的嗓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老实点。”
这时,他眼里火辣辣的刺痛感消退了些,勉强能撑开一条缝隙。
野牛从混沌中挣开眼皮,视野被生理性的泪水泡得一片模糊。
脖颈艰难地转动时,他瞥见罗教授正被几名队员簇拥在几步之外。对方活动着手腕,周围满是关切的询问声。
而他自己与同伴的处境截然相反。几截冰冷的枪口牢牢抵住了他们的额角。
不过是狂风卷过的一瞬,天地已然颠倒。
自由回到了罗教授手中,他们却成了囚徒。
领队那人蹲下身,视线像生锈的铁钉凿进他眼里:“名字。”
被唤作野牛的男人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连个正经名姓都没有的角色,也配来问我是谁?他哑着嗓子答:“二毛。边上那个……叫六猴。”
“二毛?六猴?”
领队在心底念了两遍。
这名字潦草得像随手从土里扒拉出来的,透着一股临时拼凑的味道。
他自然不会知道,此刻跪在地上的二毛,也在用同样的讥诮度量着他这个连代号都不完整的“长官”。
领队清了清喉咙,抹掉那一闪而过的恍惚,继续逼问:“来了多少人?究竟想干什么?”
二毛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死皮:“我们这回……”
另一头,罗教授身边也围满了人。
七嘴八舌的追问几乎要将他淹没,所有人都想弄明白他是怎么挣脱束缚的。
“靠的是这个。”
罗教授举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刃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就用它,一点一点磨断了绳子。”
那枚小刀在人们手中传递,每张脸上都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单凭这样一片小东西,能在守卫眼皮底下割断绳索?戏台上都不敢这么演。
无数道目光里写满了怀疑。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好了罗教授,别逗大伙儿了。”方毅在一旁微微摇头,眼里带着笑,“您到底用了什么,就别藏着掖着了。”
“哈哈,还是瞒不过你。”罗教授不再玩笑,从腕上解下一只金丝表带的手表,“其实是它。”
“表?”
众人更困惑了。这表看起来平平常常,甚至不如刚才传看的那片薄刃来得有说服力。
“看这儿。”
罗教授在表壳侧面某处轻轻一按,边缘倏地弹出一截细刃,锋口泛着冷光,与先前传看的那片薄刃一模一样。
他接着解释:“这是上头特意为我定制的,算是多年工作的奖赏。平日只当件装饰,考古时根本用不上。本以为会一直闲置,没想到这次竟派上了用场。”
大家这才恍然。
原来罗教授竟是误打误撞……或许真是天意眷顾。
就在众人追问脱险细节的同时,直播间的观众早已炸开了锅。他们亲眼见证了那阵狂风前后局势的骤变。
“怎么回事?一转眼工夫,天就翻了个儿?”
“完全没看明白……”
考古队脱离险境后,同一个问题同时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海底怎么会毫无预兆地掀起狂风?这片海域被蓝色光幕笼罩了不知多少岁月,从堆积的尘垢判断,已有近千年未曾有过变化。
为何队伍向前行进时,偏偏就刮起了那阵风?风向显示,气流是从鲲鹏遗迹那边卷过来的。
难道遗迹里出了什么变故?众人想不出头绪,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交头接耳。
罗教授拧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摇着头放弃。
他抬起眼时,注意到方毅站在不远处,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难道这小子已经看出了端倪?罗教授想起过去每次遇到难题,总是方毅最先给出答案。
罗教授心中已有计较,迈步走向那个站在仪器旁的年轻人。
他嘴角牵起温和的弧度,声音却像细针:“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气流,你其实明白是怎么回事,对吗?”
话音落下,四周原本忙碌的队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
是啊,除了方毅还能有谁?
年轻人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这时才转回脸,眼里带着茫然的雾气:“什么气流?”
“就是几分钟前毫无预兆卷起沙尘的那阵风。”
“我没留意。”
“别遮掩了。”罗教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等着你的答案。”
周围的附和声立刻嗡嗡响起:“方先生,您就告诉我们吧,心里实在挠得慌。”
方毅这才恍然他们追问的是什么。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罗教授,连您都想不透的现象,我怎么可能清楚?”
罗教授的视线钉在他脸上,面色渐渐凝起一层薄霜:“我一直将你视如己出,别在我面前耍花腔。刚才你站在风暴边缘纹丝不动的模样,我看得真切。你心里必然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