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手指向脚下:“请大家再仔细看看这片地面,能发现什么痕迹吗?”
众人垂首凝视着灰白平坦的岩面,眉间的纹路逐渐加深。
眼前所见并无异状。
“我发现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人堆里迸出来。
所有的视线都转向发声处。是那对父子中的儿子。
少年举着手臂,脸颊因兴奋而透出红晕。
方毅看向他,有些意外,声调里添了几分兴趣:“是吗?说来听听。”
少年挺起胸膛,嗓音清亮:“是倾斜!前面那片地面比我们站的位置要高。”
“很好。”方毅轻轻击了两下掌,“正是地面倾斜。那你可明白为何一侧高、一侧低?”
少年思索了一会儿,有些失落地摇头。方才那股昂扬的神采悄然褪去。
方毅对他宽和地笑了笑:“我判断鲲鹏就在前面,靠的也正是这处坡度。”
“依我推测,鲲鹏不知因何曾在此地移动。起初它速度极快,随后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就像在泥沼中滑行的庞然大物,越是向前阻力越大,将身后的地面压得更低,而前方则推起了逐渐升高的斜坡。”
“我确信,只要再往前走一段,我们就能见到鲲鹏留下的遗躯。”
这话像一块寒冰坠入人群。
短暂的凝滞之后,有人嗓音发颤地问:“方先生,您是说……遗躯?”
“没错。”方毅平稳地重复,“鲲鹏的遗躯。”
周遭顿时嗡然一片。压抑的低语与抽气声交织成一张躁动的网。
两名野牛佣兵眼中腾起灼烫的光。
这可是传说里鲲鹏的遗骸。如果能从其中取得某些器官或其他有价值的部分,转手卖给组织……
“别废话,快走!”佣兵厉声驱赶队伍。
这一次没人再故意拖沓,众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他们比佣兵更迫切地想亲眼目睹鲲鹏。
地面的倾斜越来越明显。
漫长的上坡让每个人都喘起了粗气。考古队里几位年长的成员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正要抬手示意需要歇息。
前方最先攀上坡顶的人猛然嘶声喊出:“看到了!是鲲鹏!”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他们屏住呼吸,奋力冲上坡脊。
视野尽头,一座墨色的山丘静静伏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那就是鲲鹏?果然庞大得像座山峦……”有人低声感叹。
“两侧那道深黑色的长痕,应该就是翅膀了吧?”另一人伸手指去。
“看来早已失去生命,躯壳上积了这么厚的尘土。”举着望远镜的队员仔细端详。
鲲鹏的轮廓近似巨鲸,却更显雄健粗犷,布满力量感的躯体延伸出修长的触须与层叠的皮褶。那双极其宽阔的翅膀覆满粗厚的翎羽,尾部并非鱼尾,竟如飞禽般展开星芒状的尾羽。
两名野牛佣兵夺过望远镜,急不可耐地望去。
“哈……上天眷顾!”
“总算找到了,这次我们要彻底翻身了。”
他们脸上写满赤裸的贪婪。
直播间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汹涌的弹幕彻底覆盖。
“真的见到鲲鹏了?居然真有翅膀?”
“镜头能不能再推近点?看不清楚啊。”
摄像师的声音夹杂在喧闹中:“已经放到最大了。”
观众已顾不上抱怨,无数惊叹划过屏幕。
“体型简直像座小山……翅膀居然是真的!”
“难道《逍遥游》记载不假?此刻是鲲的形态,还能化作大鹏直上九万里?”
“如果鲲鹏并非传说,那《山海经》里记载的其他异兽,会不会也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更关心的是,龙呢?千百年来那么多笔墨描述,难道全是凭空捏造?”
考古队成员举起相机,对着远处那具庞大阴影连按了几次快门。
胸腔里翻涌的激动推着他们的脚步往前挪,几乎要奔向那巨兽的残骸。
但方毅的嗓音忽然截断了这片躁动。
“请等一下。”
“各位,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往前冲,而是让脑子冷静下来。”
“那只鲲鹏躺着的位置,让我觉得有些不对。”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脱口而出:“能有什么问题?它明明已经不动了。”
方毅表情凝重,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脸:“请大家回忆我们之前得出的结论。”
“沉船最底部那扇门,原本应该是敞开的,否则如此庞大的生物根本无法出入觅食。”
“但我们抵达时,那扇门却紧紧闭着。”
“这只能说明,鲲鹏离开船体之后,有人启动了某种机关,将底层彻底锁死。”
“而它偏偏就死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还有,别忘了上一层那些童男童女的尸骸,他们是怎么变成那副模样的?”
“那座血池、刚刚找到的升仙令……这些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眼前这景象让我们失去了该有的警惕。”
他说完,周围骤然陷入寂静。
仔细琢磨,确实每个环节都透着古怪。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拨弄一切,让人后颈发麻。
“砰!”
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开。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见野牛雇佣兵里那个高个子又扣动了扳机。
他咧开嘴,声音里压着不耐:“还耗什么?我就问最后一遍,走不走?”
“再不动,我先让这老家伙脑袋开花,再把你们一个个放倒。”
“我们自己往前搜!”
旁边两个雇佣兵眼里烧着近乎癫狂的光,理智早已被贪念吞没。
方毅暗自收紧手指。
这两人现在就像填满火药的木桶,稍有不慎就会爆开。必须在那巨兽产生异变之前解决掉他们。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被挟持后始终沉吟的罗教授。
恰好迎上对方投来的视线。
罗教授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方毅立刻会意,视线向下移。捆住他手腕的绳子不知何时已被割断,只靠垂下的袖口勉强遮掩,竟没引起旁人注意。
方毅极轻地点了点头。
“还愣着?”
雇佣兵突然狠狠推了罗教授一把。
罗教授向前踉跄了半步,险些暴露手腕,随即稳住身子,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脸上涨满怒意。
“哼什么?赶紧走!”
罗教授扭过头,摆出一副倔强神态,缓慢地迈开了脚步。
方毅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喝彩。
这演技当真了得。明年若是评奖没有他,可真说不过去。能把一身硬骨演得如此鲜活逼真,实在少见。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方毅压着步子挪到带队军官身侧,压低声音咳嗽了两下。
军官不像他手下那般鲁莽,面色平静地继续走着,眼尾余光却已转向方毅。
方毅趁所有人目视前方时,朝后方罗教授的位置微微偏头,又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军官眼神一动,颔首。
将罗教授的处境传递给军官之后,方毅胸腔里那阵绷紧的压迫感才略微松缓。有军方的人暗中照应,接下来救出罗教授的把握便多了几分。
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他脊背忽然窜过一丝冰冷的触感。
周围的温度,是不是正在悄悄下降?
不止是他,整支队伍里的成员都先后感觉到四周空气正在变冷。
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姓刘的老学者搓了搓发红的鼻尖,低声嘀咕:“不对劲啊,这凉气怎么说来就来。”
“风刮到身上跟刀子划过去似的。”
“越是往那只大鸟睡觉的位置靠近,这股子冷就越钻骨头。”
大家互相看了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位研究地质的老先生犹豫着提出猜测:“会不会是地壳突然活动导致温度猛跌?”
旁边的同行马上否定:“绝无可能。这一带根本检测不到剧烈的地质变动迹象。就算真有,气温也跌不到这个地步,现在这温度已经比这个海拔该有的低太多了。”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我暂时没有结论。但肯定和地层变化无关。”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竟一句接一句争了起来。
“砰!”
野牛佣兵朝半空开了一枪,枪响震得洞顶沙石簌簌往下掉。“再吵就先送你们归西!”
两位学者立刻闭上嘴,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拖拖拉拉干什么?往前走!”佣兵吐了口唾沫,厉声喝道。
队伍里响起发抖的声音:“这地方太邪性,再走下去怕是要遭殃……”
那佣兵猛地跨上前,一脚踹在那人腿弯处,枪口狠狠顶住对方太阳穴。
张队长神色一凛,当即就要上前阻止。
却瞥见方毅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张队长脚步一滞。虽然心中不解,仍选择了相信,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又退了回来。
方毅早就看穿了这两名佣兵虚张声势的底细。
从头到尾他们只敢对天开枪,不敢真的朝考察队员下手,这反而暴露了他们害怕激起众人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