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师,敢不敢把背包放在外面再进去?”
很多人原本期待看到海水跟着人一起涌进光罩里的场面。
没想到潜水器穿过那层光晕的时候,它像融进一层薄膜那样安静地合拢。
没有一滴水漏进来。
大家踏上甲板,呼吸顺畅,感觉就像站在陆地上。
“之前的探测队伍只大概检查了甲板范围,船舱里面还没有深入。”
“一方面,专业的仪器还没全部运到,人手也不够。”
“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我们在等你。没有你在,我们不敢随便行动。”
罗教授一边带路,一边向方毅说明情况。
听完这些,方毅忽然抬起手,指向船体的前部:“那么接下来能调查的区域,应该就是那里了吧?”
罗教授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方先生果然对古代遗迹有特别的判断力,一眼就看出我们下一步要往哪里去。”
方毅笑了笑:“这好像不难推测?既然甲板已经查完了,整条船唯一还没进去的,不就只剩下前面的船舱了吗?”
观看屏幕立刻被各种评论占满。
“哈哈,没想到吧!方大师这次根本没用专业知识就指明了方向!”
“说实话,这个我也能想到。”
“罗教授那一脸佩服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罗教授的声音从直播设备里传出来:“方毅,你的行事方式总是让人猜不透。”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评论,方毅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罗教授对这类戏言早已见怪不怪,迅速将心神收回到眼前的事务上。
“继续往前探探吧。”
一行人走进甲板那间唯一的舱室,室内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一顿。
这处空间比预想中更为开阔,四周壁面布满精细雕琢的纹路。
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以竹片拼合而成的巨大图卷,稍加端详便能认出是古代航线的描绘。
图卷底下安置着一张木桌,桌上堆积着数量惊人的竹片。
尽管岁月久远。
由于外层那道光幕的庇护,整艘船体并未遭受海水的侵蚀。
但经年累月暴露在空气里,捆扎竹片的麻绳早已朽断,竹片散乱地交叠着,表面蒙着深积的尘灰。
即便如此,罗教授与队员们眼中仍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他们从事考古工作多年,处理过诸多古代遗物。其中带字的竹简或墙上的绘迹常因各种缘由残缺甚至毁损,需要耗费漫长时日拼合辨认,方能勉强还原过往的片段。
他们还从未遇见过保存得如此完好的竹片,仅仅是沾了一层薄灰。
于是众人立即围上前去,开始细致查验。
“这些竹片上的字迹,看起来像是秦代的小篆。”
“确实是小篆,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稍等,这幅航线图与我们先前出土的那幅略有不同。”
“竹片上所记载的文字内容……”
专家们彼此交换着意见,低声议论起来。
时间又过去一阵。
直播间的观看者们逐渐失去耐心,不断发出催促的声响。
“别光讨论了,快些往沉船深处探查吧,等得心焦。”
“别研究了,直接把竹片递给方先生,问他便是。”
“说得在理,交给方毅吧,想听听他如何解读。”
“诸位注意,关键之处来了,且看这位探墓行家对古船有何见解。”
考古队员瞥见屏幕上的留言,顿时回过神来。
“是啊,我们在此争论也无益,不如直接请教方先生。”
“方先生阅历深厚,定然懂得这些竹片记载的奥秘。”
于是,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
罗教授捧着那叠竹片走到方毅面前,神色肃穆地问道:“方毅,你怎么看?”
望着四周人脸上的神情,方毅在心里轻轻摇头。
“我能怎么看?自然是接过来仔细端详。难道还要倒过来看不成?”
所幸方毅往日为节目准备时,曾翻阅大量古籍,对秦代小篆亦有所涉猎。
他凝神翻阅片刻,便领会了竹片上文字的意义。
“这是航行日志。”
方毅一句话让众人都愣住了,随即响起一片窸窣的低语。
秦代的航行日志?
里面会记载什么?
罗教授以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从每片竹片的右下角看,这个位置都有相似的字迹。”
“初步推断,这些字迹存在某种延续性,因此我认为这是日期的标记。”
“而且,这些竹片上的文字,大多记述的是日、月、星辰的方位,以及风力与天候的变迁。”
与如今依靠卫星便能轻易掌握方位气象的航海条件不同,古时扬帆出海往往意味着将性命托付于风浪。
因而观测日月星辰以辨方向,体察风云气象以测阴晴,皆是关乎生死存亡的要紧技艺。
方毅这番解说让在场众人纷纷露出领悟的神色,直播画面里也飘过一层密集的弹幕。
“原来是这样,这下完全清楚了。”
方毅对远洋古船构造的熟稔,令在场者暗自惊叹。
罗教授扶了扶镜框,语气里仍掺着一丝不肯罢休的执着:“这些秦简,除了记载每日航行,就没提点别的?”
“有。”
方毅将手中简牍抬高,让光线掠过那些苍老的墨迹,“至少,我们能知道这艘船的主人是谁。”
四周目光骤然聚拢。
“徐福。”
名字吐出的刹那,空气像凝住了。
几张面孔同时僵住,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是他?”
惊愕并非凭空而来。
徐福这个名字,在以往的发掘记录里已出现过数次,每一次都缠着迷雾。
史书说他奉始皇之命入海求仙药,更在皇帝病重时携两枚“灵丹”突然归来。
这些往事,考古队的人早已听熟。
此刻无数疑问却翻涌而上。
这艘船难道就是当年载着三千童男女东渡的那一艘?途中遭遇了什么,让它未能返航而沉在此处?
船上数千人去了哪儿?
为何船体千年未朽,还被一层诡蓝幽光裹着?
方毅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窃窃私语:“每卷简的开头,都写着‘徐福’二字。这些航行日志应当出自他本人之手。”
“如此看来,这船很可能就是当年奉命出海的其中一艘。但日志里没写沉没的原因,也没提外面那层蓝光是什么。”
震撼如浪头打过,众人静了许久,低语声才断断续续蔓延开。
队伍里忽然有人质疑:“若真是徐福出海用的船,怎会只有眼下看到的这点地方?史书上说的规模,哪够养活那么多人?”
方毅还未开口,罗教授已接过话头:“我们此刻站着的只是甲板。船真正的舱室都在下面。”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进去的路。”
众人纷纷颔首,散开探查。
不多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招呼,一扇隐蔽的舱门被发现了。
向下的阶梯深得看不见底。
先下去的队员确认安全后,其余人才一个接一个踏入下层。
出乎意料,通道并不黑暗,廊道两边竟立着一盏盏还在燃烧的灯台。
幽绿的火苗随着脚步带起的风摇晃不定,时而拉长时而缩拢,把人影投在舱壁上,扭成变幻不定的形状。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像正走向阴司地府。
察觉到队伍里弥漫的压抑,罗教授突然放声笑了几下,试图搅散凝结的气氛。
大家定了定神,听一位同行解释。
这是古墓里常见的灯,用鲛脂熬成。徐福常出海又懂方术,用这种油点灯不算稀奇。
可不知为何,心头那点不安非但没散,反而越坠越沉。
没走多远,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排排紧挨的舱室,门全都敞开着。
众人互相望了望,脸上都浮出迟疑。
罗教授带人小心迈进其中一间,只见里面整齐摆着十多张床铺,被褥叠得方正,日常用具也归置得一丝不苟。
所有人顿时明白了,这该是当年随徐福出海的那些人住的地方。
可房间收拾得这样整齐,门又全部敞着,像是特意留给谁看的。
难道在船沉之前,有人特意吩咐过?是徐福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徐福,他为何要让人收拾房间?又把人都带去了哪里?
疑问一个叠一个,压在胸口发闷。
“轰!”
身后猝然炸开一声钝响。
众人猛地回身,只见来时的通道已被翻涌的灰霾吞没。
尘雾中,十多个戴面具、全副武装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俨然是拿钱办事的阵仗。
领头的男人立刻侧头斥骂:“叫你留神脚下!搞出这么大阵仗!”
挨骂的部下小声辩解:“台阶上全是积灰,滑得很……”
领头者不再理会,转而看向前方那群骤然举枪、进入戒备状态的人。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声调里带着几分戏谑:“各位,巧啊。”
随队的军官没有回应,迅速将罗教授与方毅等学者围护在队伍中央,枪口稳稳对准前方,声音紧绷:“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们留在外面的警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