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植物接下来的进攻,他更难应付。
那张巨口越来越近。
罗教授脸上浮出深重的悔意。
石碑上刻着的警示果然没有半句虚言。
这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确实是条不归路,进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们这支队伍,确实太过自信。
原本想着都是从业多年的老资格研究员,就算迷雾森林再危险,装备完备的情况下,总该能试着探查一番。
就算无法穿越,至少也能保住性命退出来。
哪怕受些伤,模样狼狈些,也不至于全部葬送在此地。
此刻他才醒悟,这个念头错得彻底,简直是盲目乐观。
他完全没有料到,迷雾森林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诡异难防的植物。
有缠绕人体吸取血液的藤条,有能连续射出尖锐木刺的竹子,有潜伏在泥土下突然刺出的根茎,连传说中沾血即毙命的毒树竟然也存在。
如果只有这些,拼死逃亡的话,或许还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可现在,竟然连食人花都出现了。
这下真的没有希望。
不止他自己要成为这朵花的腹中餐,其他队员恐怕也在劫难逃。
既要应付锋利如刀刃的竹叶,又要挣脱那些死缠不放的吸血藤蔓,整支队伍早已精疲力竭。
如今再加上这些会主动袭击、如同掠食野兽般的食人花,凶残程度必然远远超过普通植物。
到时候前有狼后有虎,左右皆是险境,根本应接不暇。
还得时刻小心,不能受丝毫皮外伤。
只要皮肤破开一点,必定会因那见血封喉的剧毒而丧命。
这种走投无路的绝境,除非长出三个脑袋六条胳膊,或者背上生出能飞的翅膀,否则绝不可能活着离开。
想到这里,罗教授满心自责。
早知如此,刚踏入雾气范围时就该立刻掉头返回,向上级申请调动更多人支援。
这些森林里的诡异植物虽然可怕,可如果考古队人数足够多,装备再先进些,根本构不成威胁。
又或者,在迷雾森林的石碑前,看到原住民留下的警告文字时,就该意识到森林的危险,当即决定撤退。
至少也该想到,需要准备一些专门克制植物的火焰类武器。
如果今天手里有一把火焰喷射器,局面绝不会如此艰难。
植物天生害怕火焰,这是自然界的克制法则。
用机枪扫射十五分钟,也比不上火焰喷射器烧灼几秒钟有效。
说到底,还是自己准备不够充分,考虑不够周全,才导致陷入这种险境时,竟然拿不出有效的应对手段。
不过想到这里。
罗教授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也是运气实在太差。
本来这些植物都处于休眠状态,考古队也打算放轻动作,悄没声地潜入,试着悄悄穿过迷雾森林。
行程过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队员的靴底刺穿了埋在腐叶下的硬刺,整片林地像被惊醒般躁动起来。
这变故来得太不是时候。
只要再晚上片刻,队伍本已能安然通过,何至于被困在此处。
时运不济,着实令人气结。
罗教授望着那逼近的锯齿状花瓣,以及幽深如井的花腔,闭了闭眼。
不出几个呼吸,自己这副身躯便会被碾碎吞没,最终化为滋养这怪物的腐土。
可悲的是,不仅自己要葬身于此,整个考察队也将随之覆灭,无人能够幸免。
中毒已深的自然无药可救,余下的人,也绝无可能从这层层叠叠的植物围困中挣脱。
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偏偏造化弄人,他们曾在方毅的带领下闯过深潭旋涡,连那般狂暴的自然之力都扛了过来,如今却要倒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林里。
常年与危机打交道,竟有一日被寻常草木逼入绝境。
揣度过无数机关险阻、凶禽猛兽,却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栽在植物手中。
“唉……”
罗教授长出一口气,浑身气力像瞬间流尽,整个人瘫坐在湿冷的地面上,像放弃了抵抗,只等着成为那食人植株的养分。
他合上眼帘,绝望与无力像浓雾一样裹住了这位老人。
可是,就在罗教授静待终结的时刻,风中却飘来几句低语。
“秋野,还是由你处理,让这些草木停下。”
“遵命。”
罗教授躺在地上,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撕裂并没有到来,也没有感到身躯被啃噬。
他好像仍完整地躺在原处,并没有遭遇分尸之祸。
罗教授一时愣住。
莫非这食人花的汁液带有麻痹之效,使他即便被吞食也感受不到痛楚?
老教授掀开眼皮。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更加困惑,整个人怔在原地,全然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那张开巨口、露出利齿的食人花,此刻竟静静立在原处。
连展开的花盘也重新收拢,不仅不见先前狰狞的模样,反而随着林间雾气轻轻摆动,像一株再寻常不过的野卉。
罗教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回事?
莫非这食人花今日兴致不高,或是胃口不佳,嫌他皮肉粗糙,因而放弃了进食?
无论如何,罗教授还是立即撑起身子,踉跄着退向一旁,与那植株拉开距离。
这时他才觉察到四周的异样。
不单是这一株食人花,整片迷雾笼罩的森林都陷入了沉寂,像在某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息。
满地的藤蔓与怪植都静止不动,安然立在原处,不知是在等待指令,还是已然休眠。
吸血藤、食人花,乃至那些能飞射叶片的竹丛,都像陷入沉眠或耗尽能量般僵立不动。
连空气里原本隐约浮动的甜腥气息,此刻也淡得几乎消散。
正当罗教授茫然四顾之际。
方毅身侧的白秋野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队伍前方。
她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左右那些摇曳的暗影。
“迷雾森林所属,各归其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整片森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
那些先前还显露凶相的草木,不论是盘曲似大蛇的深红长藤,还是刚刚险些将罗教授完全包裹的巨型花苞,或是叶缘泛着冷光的细高竹子,所有蓄势待发的危险,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随后,它们开始退却。
并非迟缓的畏缩,而是像涨潮时撞见了更坚固的防波堤,整齐划一地朝后收缩。
藤蔓解开了紧缠的树枝,那朵曾滴落粘稠汁液的大花慢慢收拢花瓣,尖利的竹叶纷纷低垂下来。
就连那几棵深深扎根、仅凭散发的香气便能夺人性命的古树,也默默敛去了空气里那股甜得发昏的气息。
树干表面那些血红色的纹路逐渐变浅,像陈旧褪色的印记。
进攻的念头消散得无影无踪。
片刻前还恨不能将所有人撕碎吞噬的密林,此时温驯得像一只家养的猫。
那些扭曲的枝杈、贪婪的根须,全都安静地缩回原先的位置,连最细微的抖动都不再有。
寂静笼罩了这片林间空地。
罗教授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队员、学者,还有那些攥紧武器的士兵,全都定在原地。
每个人的眼里都映着白秋野的身形,惊愕像冰水自头顶浇落,冻结了他们的思绪。
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像在审视某种无法理解的异类。
只是几句话,一个简单动作,就让那些嗜血的怪物顺从退却?就在刚才,这些植物还在疯狂追逐血腥气味,那种饥渴的程度连最凶猛的野兽都难以比拟。
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猎犬,说退便退?
一句指令,就能压制住对血肉本能的渴望?
要是真有这样的咒语,他们何必逃得那样仓皇?早该施展出来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世上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即便是古籍里记载的得道高人,恐怕也做不到言语一出,便让整片森林俯首。
罗教授感觉自己的眼皮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位苗疆女子的背影,胸膛里的心脏撞得生疼。
能拥有这般手段的人……究竟是谁?是山野孕育的精灵?还是能与万物共鸣的使者?又或是某种超越了常识的存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那些描绘仙侠故事的文字里常提到撒豆成兵的本事,眼前这景象是否与之相似?
照常理推断,一身苗疆装扮的姑娘,擅长的本该是传闻中与蛊相关的手段才对。
诸如情蛊、财蛊一类诡秘难测的小虫,放出便能教人痴心不改、永无二意。
几时起苗疆人也精通起驾驭草木的能耐了?
这位自称白秋野的姑娘展露如此精妙的一手,要么是族中人人皆会的寻常技艺,要么便是她自身格外特殊。
可西南边地的风俗习气,早先并非无人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