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探查完毕,跟着几个经验老到的队员来到雾墙前。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屏障。
没人伸手去碰,更没人敢迈进去。这雾出现得突兀,从外向里望,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分不清。
这些年北方的城镇常被雾霾罩着,浓雾天不算稀罕。可再重的霾日,站在对面总能隐约看见人影轮廓,只是离远了才慢慢模糊。
眼前这片雾不一样。
近在咫尺,里头藏着什么却半点看不出,比用厚缎子严严实实裹起来还要密不透风。
为求稳妥,众人决定先留在清晰区域观察。
罗教授盯着那面像有了实体的雾墙,慢慢抬起手,却在离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到底没敢碰。万一这雾带腐蚀性,这一伸手就是自找苦吃。
他收回右手,转去细看雾区的边界。
这雾上接岩顶,左右贯通,像一道巨幕把前后彻底隔开,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更奇的是地上那条分界线。雾区里浓白如浆,雾区外干得沾不上半点湿气,那条线直得像用墨线弹出来的。
罗教授沉吟片刻,对众人开口。
“这片雾上下连贯,左右相接,把那边封得滴水不漏。”
“地上的分界又这么齐整,简直像有人提前划好了范围。”
“实在可疑。”
他这话说完,队伍里好几个人点头。
这道理不深,不过是生活常识。寻常的雾总有浓淡,中间最厚,往外渐渐稀薄。何况雾本是悬浮的小水珠,形态该是流动不匀的。
可眼前这道雾墙,从底到顶浓度一致,边子锋利得像刀裁。这已经不合常理了。
微风只要一吹,或是有谁在旁边画条线想困住雾,这种飘忽无形的东西哪会被一条线框住?听着就不对。
可今天,他们偏偏撞见了。
雾区边缘浓到让人心里发慌,手伸进去,怕是连五根指头都看不清。
有个年轻队员试着朝雾面吹了口气,那点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吞了进去,雾墙连抖都没抖一下。
考古队这么多人来回走动,脚步再轻也会扰动气流。可眼前这片浩荡的雾墙纹丝不动,像早被砌成一道规整的屏障,稳稳守在那边,不容窥探。
任凭他们怎么试探撩拨,雾墙只静立如初,守着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再说得鲜活些就显得太拟人了,这终究是自然现象。
几位老学者正细看雾气,方毅也走近几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他在掌心揉了揉,看土的颜色和质地,才转身面向罗教授几人。
“各位看看我手上这土,觉出什么不对劲没有?”
几位老同志立刻围拢过来,队里懂土壤和农学的专业人员也站到方毅身旁,一起端详他掌心里的土。
方所长既然特意提起,就不会是随口一说,或许土里真埋着什么线索。
那专业人员只看一眼就开了口。
“这土焦黄板结,一点水分都没有,轻轻一搓就碎成粉。”
土壤近乎枯竭,不论质地还是色泽,都属于最末等的货色。
结论已经够明白了。
方毅微微颔首,转身指向通道另一端。
“你们有没有留意出口附近的泥土?我出来时顺手看了一眼。”
“那边的土虽说也算不上好,可比起我手里这些,强了不止一点。”
“两者的差别,就像干裂的河床和还能捏成团的沙。”
“所以我怀疑,这周围死气沉沉、不见活物,多半跟这雾有关。”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明显沉了,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
不用老教授吩咐,已有队员拿着仪器往通道口跑,每隔一段就取一撮土。
不多时,五六份样品依次摆在检测盘上。
甚至不用设备,光凭肉眼就能看出区别。
离通道越近,泥色越深,颗粒也越润泽;越靠近那片浓雾,土壤越苍白,捏在手里像一碰就散的粉尘。
所有样本反映出的地力都极差,就算是通道口那一份,也不过是糟糕里稍微像样一点。
有人蹲在检测盘前,一样一样比对着看,眉头越拧越紧。这几撮土摆在一起,不用多高深的学问,谁都能看明白那点变化。
趋势这么明显,排除其他变量,能造成这种影响的,只剩眼前这片雾。
一切正如方毅所说。
众人再次被方毅这份专业上的敏锐、还有他在野外那种近乎固执的细致打动,心底生出几分佩服。
紧接着,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他。
罗教授把手里那撮土轻轻捻了捻,指尖传来粗糙干燥的触感。
他皱紧眉,嗓音里压着沉沉的担忧。
“照你的意思,这片地毫无生机,全是这层散不掉的雾闹的?”
“那是不是说……雾里每一步都可能藏着凶险?”
方毅静了片刻,视线始终定在那道界限分明的雾墙上。
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雾确实不对劲,这点可以肯定。”
他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危险要么来自雾气本身,要么,就潜伏在被它整个罩住的区域。”
“它能抽干泥土的活力,让生命撑不下去。不管根源是什么,都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往往也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再看眼前这雾,”他抬手指向那片像被刀切开的浓白,“边缘齐得不自然,一动不动,半点往外散的意思都没有。”
“要说这不是有人故意布置、还加以控制……我不太信。”
随着方毅的分析一层层推进,罗教授脸上的阴影也越来越重。
这些推测要是坐实,那片被白雾吞掉的区域就不只是未知的危险,更可能曾被人为操控,是一处精心布下的局。
徐福是什么人?
那位追长生的人,造陵、设机关的手法,在场的人谁没亲眼见过?领教过他手段的,无不对那份思虑的周密、布局的凌厉记到现在。
所以从决定去找这位方士的藏身处起,他们就料到会撞上各种难关。
可当危险这么直白地横在面前时,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是悄悄攥住了每个人的呼吸,连空气都像稠了几分。
寂静持续了好几分钟。
罗教授终于动了,朝队里一名管器材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对方立刻会意,快速打开一只银灰色的特制金属箱。
箱子里平放着一套用特殊材料做的全身防护服,线条利落,结构繁复。
“出发前我出于谨慎,特意申请启用了这套装备。”罗教授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响起来,带着沉甸甸的预判。
“原本是给极端条件备的预案,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可惜这东西太重,造价也高得吓人,我们只能勉强带一套。”
“要不然,多几套让人换着穿进去初步侦察,掌握的情况总会周全些。”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技术员把防护服摊开。
厚实的材料展开时沙沙作响,银灰色的呼吸装置和严密的接缝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要是危险来自雾里的毒性或腐蚀性物质,这套自带独立供氧的装备该能提供相当程度的隔离。
虽然挡不住所有威胁,可对付眼下能推测出的几种情形,它算得上一道靠谱的防线。
正如罗教授所说,这类服装通常只在辐射隔离区或高危生化场所露面,普通考古行动极少配备。这回能带一套,已是特别批准的结果。
至于由谁来穿,率先踏进那片苍茫迷雾……
不用点将,护卫队里那名肩宽背阔、体格最结实的队员已经迈步上前,稳稳站定。
他扫了一眼那套沉重的装备,视线转到雾墙上,眼里没半点迟疑。
“我来。”
一根保险绳牢牢系在防护服腰部,打了两个死结防松脱。
绳子另一端由几名工作人员在远离雾带的地方紧紧攥着。
这样就能随时感知进入者的状态,是往前挪还是往后退。
绳子要是忽然松了,就说明可能出了事,必须立刻救援。
这绳子也能传约定的信号:轻拉三下是一个意思,猛地一拽就是让外头把人拖出去。
这是防辐射装备之外,另加的一层保障。
绳索固定完毕,先前主动站出来的队员抬起脚,沉稳又谨慎地走进了雾墙。
那高大的身影没入浓白雾气的瞬间,原本像凝固石膏般静止的白色屏障,猛地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