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
向来不信鬼神的罗教授也拧起了眉。鬼他是不信的,可文里那些对不上的地方,他一个都解释不了。
按方毅的路子一条条捋下来,这桃花源真像一座大坟。里头住着的男女老幼,兴许都是幻影化出来的亡魂。那个误闯进来的武陵渔人,说不准侥幸跑掉了,也说不准压根没活着出去。要不然,刘子骥刚去寻访就丢了命,太守带兵搜遍山野却一无所获,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除非陶渊明活过来亲口讲一遍,不然这事就只能悬着,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
众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方毅嘴角动了动,清清嗓子,声调慢慢扬起来。
“说不定再往前走一段,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桃花源了。里头的人都穿着咱们现在的衣服,一张张脸冲着咱们笑,笑得人脊背发凉。”
“说不定他们还扛着锄头、提着镰刀,慢慢围拢过来。当着咱们的面,眼睛、耳朵、嘴角往外渗血,脑袋歪到一边。”
“一边笑一边说,欢迎客人光临,请到家里吃顿便饭呢。”
“嘶……”
“天哪!方所长,您快别说了!”
“真要命!我汗毛都竖起来了,现在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方毅不补最后那几句倒还好。一加上,在场的人后脖颈直冒凉气,头皮发麻,背上像有虫子在爬。
这想象也太吓人了。
考古队里不缺胆大的,不然也干不了这行。走在幽深甬道里,有手电照着,谁也不怕。可被方毅这么一形容,那感觉说不上来,人心一下就浮了。
这条路走到黑,真会撞见什么讲不清的东西吗?
队伍末尾几个队员总觉得后颈发凉。明明身后只有黑黢黢的来路,他们却总觉着肩头会突然搭上一只手,或者暗处传来谁的低语。一回头,说不定就有超出承受范围的景象撞进眼里。光是这么一想,脊背就窜过一阵冷颤,几个人频频扭头往后瞟。
当然,什么也没有。
走在前面的罗教授用手肘碰了碰方毅,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说了。”
“我听得浑身不自在。”
罗教授脸上也沉了下来。周围人的呼吸明显轻了。
直播间的留言早刷成了一片白浪。
“这谁顶得住!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明明坐在亮堂的房间里,却总觉得墙角站着个影子。”
“本来还想睡懒觉,现在整个人缩进被窝,连地板都不敢看。”
“当休闲节目点开的,结果来这么一出,脑子都空白了。”
“不愧是写探险小说的,几句话就让人脊背发冷。”
“我更好奇尽头到底藏着什么,难道真有活物在等?”
“现在说得轻松,真遇上了怕是手都抖。”
“但愿别是那些邪门的东西,谁想碰上啊。”
“方毅肯定是故意的。谁叫我们总闹着要举报他,他就编个故事吓唬人。”
“被你猜着了。”
方毅瞥了一眼屏幕上飞速掠过的字句,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
网友倒没说错。
他抛出这番推测,一是为了捋线索,二也确实存了让观众心里发紧的念头。纯粹的虚妄恐怖吓不住胆大的人。离现实太远,描得再诡谲,惧意也有限。可要是恐惧扎在众所周知的典故上,又跟眼下所处的地方扣得严丝合缝,那战栗就能顺着话音漫开。
《桃花源记》是多少人从小读过的文章。他们此刻正站在武陵山深处,脚下这条长长的隧道,很可能就通着记载里那片秘境。这才叫最扎实的惧意土壤。
方毅的推论不是空想,每一步都扣着发现过的痕迹。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后颈发凉。听的人只要顺着他的话头稍一联想,寒意就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看着众人发僵的脸色,方毅忽然松了语气。方才那压得低低的、带着冷意的嗓音一下散了,恢复成平常的调子。
“开个玩笑罢了。”
“路还长,解解乏,大家别往心里去。”
罗教授一时没接话。
屏幕那头也静了片刻。
这人拿捏气氛的本事少见。眼下哪里是解闷,简直让人气都喘不匀。再让他说下去,怕是谁都迈不动步子了。
众人脸上表情动了动,最后都没吭声,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约而同快了些,像是想早点走出这条昏暗的地道。
也许是念头起了作用。
紧赶慢赶走了约莫两分钟,前方那团浓稠的黑暗里,竟渗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光很淡,可在墨一般的通道映衬下格外分明,像一粒引路的星。
虽说被方毅那么一吓,众人心里难免打鼓:通道尽头会不会真冒出离奇的景象,就像老故事里常写的那种场面?可说到底,更多的是压不住的迫切和激动。在笔直幽暗的地道里走了这么久,除了累就是闷。前面有光,就说明出口近了。不管出去见到什么,总比困在这儿强。就算真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也得先试试手里这些家伙管不管用。
不用罗教授开口,众人已经加快脚步,朝那抹微光挪过去。
光斑在视野里一点点扩大,从针尖似的一点晕成朦胧的光团。
冲在前头的几人眯起眼,勉强分辨出通道尽头的形状。
石砖砌成的走道在这里突兀地断了,外面像是山体内部的空洞。先前瞥见的那片白芒,正是从外头渗进来的天光。
“停步!”
“外面情况不明,先别急着出去。”
罗教授的声音让队伍骤然刹住。
几名侦查人员挤到前面,举起探测设备开始扫描。
“教授,前面是山体内部的空腔,面积很大,顶部有裂缝。”
“咱们看到的光,应该就是从顶上缝里透进来的。”
“再往深处看……景象很模糊,像被浓雾罩着。”
“有点不对劲。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山里怎么会起雾?”
信息接连传回来,几位学者立刻压低声音交换意见。
有一点能确定:路线没错,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曹丕在地图上标的位置,应该就是这儿。这条通道既然通向山腹,接下来的路也得从这儿开始找。
几名勘探员先确认了这片山体内部比预想的开阔。远处弥漫的灰白色雾墙挡住视线,显然盖着某些要紧的地方。雾气的成分还没分析出来,雾区之外的环形地带暂时判为安全。
几位学者简短讨论后,一致决定走出甬道,往里推进。
“地面坚硬,雾墙外围没有大型植物,只有零星杂草。”
“没有观察到鸟类活动的痕迹。可能是顶部岩缝太窄,或者这里长期封闭。”
分散出去的队员陆续传回简短报告。
听着这些汇报,罗教授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没有飞鸟,也没有高过野草的植被。这说明雾墙之外就像生命的禁区。方毅描述里那些骤然浮现、如幽魂般耕作的人群并没有出现,众人稍松了口气。可这种彻底的寂静同样让人心神不宁。环境再封闭,只要岩顶有缝透进天光,总该留下点生命的迹象。鸟或许留不住,植物为什么也活不了?这片土地究竟被什么抽走了生机?雾气深处又藏着什么?
初步确认安全后,人们陆续走出通道。
山腹空地的辽阔超出预期。被雾气吞掉的区域有多大还不知道,光是露出来的这一片就够惊人了。
可这种广阔没带来开阔感,反倒生出荒凉。
原因很简单:除了压实的泥土和岩壁,这里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虫声,没有绿意,只有灰白的雾霭静静漫着,像打完仗被丢下的古战场,空得叫人心头发紧。
“嗒……嗒……”
鞋底落在硬土上,竟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慢慢化作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贴着人群同行。
先前在黑暗的甬道里,方毅讲的那些桃花源鬼话早把每个人的神经绷紧了。那时他们只顾加快脚步,盼着早点离开压抑的通道。可真踏出来才发现,这里并没好转多少。头顶有裂隙投下天光,脚下踩着实地,那股沉郁的死寂却没散,反倒更重了。
越来越多的人放轻脚步,想压住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响。队伍里不乏胆小的,每一步都走得心神不定。周围都是同行的人,整个考古队阳气也足,可他们还是往两边瞟个不停,浑身透着说不出的紧。
勘察完外围区域,除了那片被浓白笼罩的未知地带,其他地方尽管空旷沉寂,并没发现任何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