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检查一下装备,把洞口剩下的障碍清干净,我们就动身。”
指令一下,几名年轻队员立刻上前。
堆在洞口的枯枝败叶很快被扒到两侧,露出一个得弯腰才能通过的窟窿。
这地方选得实在巧妙。
别说这一带根本没人往来,就算真有谁偶然路过,也绝难注意到岩壁底下还藏着这么个口子。
障碍清完,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躬身钻入。
通道低矮,人只能蜷着身子挪步,所有人都深深弯下腰背,像爬行动物般慢慢往前。
这样别别扭扭走了大概三分钟,前方黑暗忽然褪去,林隙间漏下的天光重新照进视野。
只是那光线格外昏沉,不知是头顶树冠太密,还是岩层本身压得太低。
刚挤出狭窄通道,队伍里便接连响起压抑的惊呼。
许多人瞳孔放大,脸上浮出恍惚的神色,谁也想不到山体内部竟藏着这样的天地。
穿过那段逼仄的隧道,考古队便从山的外侧踏进了山的腹腔。
只隔一道石壁,里外却像被割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外面是肆意生长的荆棘乱木,谈不上什么景致。里头却挺立着一株株缀满花朵的高大树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头皮发麻。
几位年纪稍长的队员舒展开紧锁的眉头,神色松快得随时会吹出口哨。
白秋野小跑到最近的一棵树下,只扫了一眼就扭头喊道。
“方先生,教授,这些全是桃树!”
“山体内部光照这么弱,它们居然能长到这种程度。”
方毅屈膝蹲下,拾起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山外的桃花四月就该谢了,这里倒是开得正热闹。”
他抬起视线环顾四周,“这个时间进来,也算碰巧了。”
这段小插曲让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活泛起来。
悦目的景致总能让人提起精神,罗教授当即安排人手分头探查周围环境。
不久,派出去的人陆续返回汇报。
“正对洞口的方向是实心岩壁,靠北一侧全是石头,没找到机关或者暗门的痕迹。”
“西边有条浅溪,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朝着东边流。”
“东侧空间很深,沿着溪水两岸长满了桃树,往前能走很远。”
听完几句简短的描述,罗教授脑中已经拼出大致的格局。
他抬手指向东面。
“南边是我们进来的方向,北侧无路可走,西头是溪水的源头。既然水往东流,我们就顺着水流方向探一探,看看有没有出口。”
作为领队,他的判断合乎常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队伍沿着溪流朝东行进。
这一路的景致确实让人心旷神怡,泠泠水声衬着两岸延绵不绝的绯云,把山腹内的死寂点染出几分生气。
溪面不宽,水流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片粉白的花瓣打着转儿漂过去。
溪水从南岸横穿至北岸,最窄的地方只需用力一跨就能越过。
水流很浅,能清楚看见底下被磨得圆润的石头。
水面与岸边的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桃花的残瓣,粉白交错,把这一小方天地映得如同幻境。
方毅的靴底踏过那些柔软的花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细响。
他目光扫过周围,声音里透出些许讶异。
“要是知道咱们现在站在武陵源的地界上,倒也说得过去。若是毫不知情闯进来的,恐怕要以为误入了什么海外仙山,满山遍野都是桃花的那种。”
旁边,苗疆姑娘小白听见他压低的话语,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痕。
她抬起细瘦的手,朝河岸两边指了指。
“您看,这岸边除了桃树,还能找到半株别的树吗?按理说,山野里的树木总是混着长的,这里却整齐得不太寻常,清一色全是桃树。”
“倒像是天地自然生养出来的一片桃花林子。”
她的话让方毅眼神倏然亮了起来。
他稍稍转过身子,把面孔朝着一旁随行的镜头,语调里多了几分兴致。
“武陵源这地名,各位可能不熟,但有篇古时候的文章,想来大家念书时都曾读过,正是《桃花源记》。”
“文章开头就写着,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里面提到的武陵,就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了。”
“如今这山腹里头,两岸桃花开得正盛,倒真和文章里描绘的景色有几分吻合。”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调侃。
“朋友们,咱们这一趟,该不会真要去找那桃花源吧?”
直播画面里立刻涌过一连串热闹的回应。
那篇广为流传的课文,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重合,确实勾起了不少人的联想。
当然,绝大多数人也只当是个应景的玩笑。
毕竟文章写成于千年之前,山川地形早已改变,何况在大多数人心里,那不过是古人寄托理想的虚构故事,不能当真。
大家说说笑笑,谁也没往心里去。
大约走了几百步,桃花林依然连绵不断,看不到边际。
这片桃林的规模实在超出预期,再长的路途也有尽头。
又走了一段,脚下溪流渐渐变窄,水声慢慢隐去,像是又要钻进地底。
两岸的桃树开始变得稀疏,花香淡了下来,铺在地上的花瓣也稀薄了不少。
“罗教授!您看那边,山壁上有个洞!”
队伍里一名年轻队员突然提高嗓音喊道,手臂急切地指向溪流消失的方向。
所有人立刻顺着望去。
只见桃花林完全消失的地方,东侧山壁赫然矗立在眼前,而在岩壁之上,一个幽深的洞口正静静敞开着。
罗教授眼中骤然闪过亮光,众人脸上也纷纷浮现出振奋的神色。
“立刻分散检查!”老教授的声音在岩壁间回响,“确认这是唯一的出口,排查周围可能的风险!”
“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从这里继续往里走。”
指令落下,随行的士兵和工作人员迅速展开搜索。
岩壁坚固,路径单一,除了这个洞口,再没有别的路。
考古队的下一步选择变得简单明确,继续前进。
众人随着罗教授聚集到洞口。
这处洞穴不仅更宽,也浅显许多。
柔和的光线从另一端渗透过来,不刺眼,只淡淡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决心已定,罗教授抬手示意,队伍依次没入黑暗之中。
入口处依旧狭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岩棱不时擦过肩膀和后背。
走了几十步,空间渐渐变宽,另一端的光也越发清晰,像一层薄纱被慢慢掀开。
出口近了。
再走十几步,黑暗骤然褪尽。
众人逐一踏出洞穴,眼前的景象全然不同,不见桃花,唯有灰褐色的岩层环抱一片数百平米的空地。
比起先前漫长曲折的峡谷通道,这里显得局促而清冷。
地面中央积着一汪潭水,直径约五米,幽深难测。
队员们卸下装备,不等指令便开始四下察看。
方毅独自站在人群外围,双眉紧蹙,视线始终定在后方那个幽深的洞口。
过了许久,他才走向罗教授,声音压得很低。
“之前说桃花源不过是玩笑话。可眼下这地方,跟古书里记载的实在太像了。”
罗教授神色一紧,立刻从助手那儿接过手机,调出那篇早已熟读的文章。
目光逐字掠过,他的呼吸渐渐放缓。
竟能对应至此。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顺着溪流前行,不觉路途远近。忽然遇见一片桃花林,生长在两岸数百步之间,没有别的树木,芳草鲜嫩,落花纷飞。林子的尽头是溪水源头,一座山挡在眼前,山脚有个小洞口,里头隐约透出光亮。
于是弃船上岸,钻进洞口。开始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再走几十步,骤然开阔明亮。
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他们也沿着溪水走来,看见两岸桃树纯净无杂,花瓣铺了满地。桃林尽头溪流消失,山壁上露出缝隙。就连刚开始极窄、只能勉强过人的穿越感受也完全一致。
罗教授的手指擦过鬓角,掌心传来发根细微的扎刺感。
他转向方毅,嗓音放得轻缓,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正在走的这条道,该不会真通往文章写的那个世界吧?”
“那篇文章,”他吞咽了一下,“难道不只是抒怀的杜撰?”
这话让附近几个听见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空气凝滞了片刻。
倘若那篇流传千年的文字并非空想,而是真实存在,这个念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
几位学者眼神变了,眼底有什么在剧烈翻腾。
那篇出自东晋文人的名作,历来被看作寄托理想、暗喻时局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