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你真没有什么能提醒我们的吗?
方毅:我真的。
见他再次摇头,罗教授终于不再追问,可眼底那簇探究的光并未完全熄灭。
队员们纷纷用仪器拍下墙上的刻痕并制作了拓片,其余人则跟着领队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墓室,试图发现更多线索以及通往下一处的路径。
大约过了五分钟。
考古队已经将这间墓室彻底搜索了一遍。
这里的构造目的多半仅仅是为了安置石门后的那个巨大坑洞,以及留下那段文字。
因此除了这一处特意营造的构造外,墓室内部空空荡荡,广阔得让人心底发空。
所幸出口已经被找到,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入口,正对着石门的方向。
确认再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后,队伍便继续向前移动。
人们一个接一个步入通道。
走在最前面的几人刚一进去,便不约而同举起照明设备,数道光束齐齐射向头顶。
上方恢复了弧形的穹顶结构,这意味着头顶不太可能堆积大量流沙。
两侧的墙壁与脚下铺设的石板也没有异常,敲击时发出厚实沉闷的回响。
虽然不能断定这条通道绝对安全,但至少几种常见的危险迹象并未出现,这让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队伍在通道中稳步前进,每走一段距离,便重复一遍检查四周环境的步骤。
向前行进了约十五分钟。
一名队员加快脚步走到罗教授身边,将手中测量仪器的屏幕转向老教授,压低声音报告:
教授,数据显示通道正在慢慢变宽。入口处的宽度是一米五,现在已经扩大到两米了。
罗教授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轻轻点了点头。
罗教授侧过脸,目光扫过方毅和身旁几位学者:甬道的结构产生变化,通常预示着前方区域的格局也会有所不同。参照过去的案例,我们很可能即将进入下一处墓室区域。
他的判断很快被证实。
转过弯道后,眼前的景象不再是狭窄的拱顶通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如广场的墓室空间。
其面积远超之前所见。
这里没有设置墓门,与甬道直接相连,顶部同样采用了天圆地方的穹窿式构造。
见到这座墓室,考古队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情绪也随之提振起来。
地下探索总是危机与机遇并存,每一间墓室都可能暗藏凶险的机关,但也可能埋藏着关键的信息或器物,这正是他们深入此地的意义。
因此一见墓室出现,好些原本略显疲惫的工作人员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依照一贯的谨慎原则,罗教授并未立即带队进入,而是让队伍停在甬道出口附近,用手电光柱仔细扫视墓室内部。
教授,中间有东西!
一名眼尖的队员突然出声。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墓室中央、正对甬道的方向汇聚过去。
灯光交织之处,能看见那片空旷的广场地面,隐约矗立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墓室空间相当宽阔,正因如此,光线散落在其中便显得有些稀薄。
四周的景物在昏暗中只能勉强辨出大致的轮廓,细节隐没在阴影里。
罗教授一行人停在墓道入口处,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潜藏的危险后,才判断这间墓室结构相对常规,并无特殊异状。
随后,整支队伍陆续进入室内。
考古队员分作三路:两组分别探查左右两侧石壁,罗教授亲自带领主力朝墓室深处那团模糊的影子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立在墓室中央的物体逐渐清晰起来。
等到众人抵达近前,那东西的全貌终于完整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尊塑像。
更准确地说,是一具比常人高大数倍的人形石雕。
从外表看,雕像由整块石料雕凿而成,通体覆盖着完整的甲胄。
显然,它所代表的应当是一位将领或统帅。
望着这尊塑像,罗教授略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工作状态。
马上测量雕像各项数据,重点记录高度。
调取面部图谱进行比对,尽量从现有资料里找出与其容貌特征吻合的记录。
分析雕像身上的附属特征,尽快确定其身份。
他平稳地下达一道道指令,工作人员应声而动。
各种仪器被安置在地面,扫描与分析工作迅速展开。
对考古队而言,这类独立人形塑像往往承载着重要信息。
若是制式统一、面貌雷同的成排雕像,虽普通却能从数量上反映时代风貌。而像这样独占一整间墓室、矗立于正中央的单独一尊,则意义截然不同,它必定具有特殊地位。
一个在历史上寂寂无闻、无足轻重的角色,绝无可能在此享有如此显赫的安置。
尤其要知道,这座古墓的主人是谁?
曹魏基业的开创者,东汉末年雄踞中原的霸主,一位顶尖的枭雄。
墓室被刻意凿成这般开阔,活像地底凭空生出个广场,却只立着这么一尊石像。
谜底几乎要撞破纸面。
不是曹操本人,便是汉末某位举足轻重的将帅。
教授,数据出来了:像高四米,正面宽一米一,侧面宽半米。
教授,现有图像库和资料库都找不到匹配的面容记录。
或许是信息残缺造成的。毕竟隔了一千八百多年,我们靠现代技术倒推那个时代的长相,可能需要更久才能定论。
罗教授,雕像身上的附加线索太少,暂时推不出具体是谁。
四周陆续传来工作人员的汇报声。
值得振奋的消息却几乎没有。
当最后两名研究员也报告说,无论比对图层还是辅助材料都无法确认雕像身份时,罗教授额间的皱纹深深绞在了一起。
一尊雕像,首要便是弄清它从何而来,代表何人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可历史研究所的图层系统里,竟搜不出半张与这石像面容接近的记录,石像本身也寻不到可供辨认的标记。
局面一下子卡住了。
吩咐众人继续比对后,罗教授背过双手,开始绕着石像慢慢踱步,从前转到后,从左移到右。
方毅的目光也落在这座巨像上。
四米高的石躯,早已超出一层楼的高度,墓室里光线晦暗,更显得它沉沉压在那里,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在他眼中,这石像总萦绕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古怪。
于是当罗教授缓步环视时,方毅也跟了上去,顺着相近的路线细细观察。
走完一圈。
方毅伸手轻轻按住罗教授的肩膀,止住了老人的脚步。
罗教授,您有没有觉得,这雕像的姿态确有些拧巴,整体看着也不太对劲?
这句话让罗教授神色骤然一紧。
他立刻凑近方毅,压低嗓音问:你注意到什么了?
方毅抬手指向雕像,眉心微蹙,话音里带着不确定:
通常若是武将造像,兵器和铠甲本该与雕像一同雕出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这一点您肯定见过不少例子,比如最有名的秦陵兵马俑。
俑像里头,无论将军还是兵卒,甲衣武器都是用同种材料塑成,不分彼此。
罗教授迅速点头,顺着说道:
这确实是绝大多数雕像的做法。
一来为了整体协调,同料雕琢能让甲胄自然长在像身上,不显得突兀。二来便是防腐蚀,如果不是一体雕刻,而是真甲披挂,就算墓穴封得再严。
身为国内考古界的泰斗,罗教授对古墓中常见的人物造像素有研究,甚至称得上透彻。
三言两语,他已点明要害。
听完罗教授的分析,方毅托住下巴,沉吟着接话:
既然如此,眼前这尊像为什么偏要反着来?
不但没有整体雕琢,反而在石像外面,套上了一整套齐整的铠甲。
从头盔,到身甲,再到腿裙,穿得严严实实,完全是正式将领的披挂规制。
还有一点极其重要,这套铠甲。
要知道铜铁之物,古时又没有特殊的防锈技术,漫长时光足以让它朽烂成泥。
方毅话音落下,罗教授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助理递来的照明器具入手冰凉。
罗教授向前倾身,让一束冷白色的光柱落在塑像的甲胄上。
他不能直接用手去碰,便举着放大镜,借着那束光,一寸一寸地看了很久。
许久,他才收起镜片,抬手揉了揉因长久凝视而酸涩发胀的眼睛。
他转向方毅,慢慢点了点头。
是有问题。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这副甲,太新了。别说锈迹,连一道最浅的刮痕、一点磨损的边角都寻不见。
这不合理。
他接着说下去,即便以曹操当年的权势,坐拥北方广袤土地,可那个年代的锻造技术终究有其极限。塑出这般高大的像身已属不易,还要为它配上一套完整无缺、毫无瑕疵的铠甲,这说不通。
处处都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