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设备里传来夹杂杂音的呼喊,罗教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坠。
血好像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喉咙发干,连气都喘不上来。
好毒的一招,好绝的算计。
为了把闯进来的人永远埋在这儿,当初修墓的人真是用尽了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死局。
竟然从斜坡开始,一直到脚下这段长道,全都成了泄沙的路径。
这是连半点活路都不给,把所有回头的地方都封死了。
咚!
向来镇定的罗教授,一拳捶在旁边的石壁上。
他语速很快,嗓音压着火:果然!那斜坡就是用来断后路的!下来简单,想再上去?做梦!最后都得困死在这沙堆里。
不过,设计这墓的人,倒真瞧得起咱们这帮人!
就算没那个斜坡,凭咱们走到这儿的路程,想原路退回入口也是不可能了。
几句话说完,罗教授握紧拳头,朝着昏暗的通道前方用尽全力嘶喊:
所有人!往石门冲!
眼睛还能看见的,拉住身边人!腿脚还能站住的,扶起摔倒的!
用最快的速度跑!能过去一个算一个!只要推开那扇门,说不定还有一点希望!
整条墓道已经被黄沙吞没。
从那段陡峭的下坡开始,直到尽头那扇厚重的石门,长长的走道像倒挂的瀑布,沙幕轰隆隆地倾泻。
沙子以可怕的速度在地上堆积、上涨,放眼望去昏黄模糊,比北方最狂暴的沙尘天气更让人窒息。
而这里比沙暴更致命。
墓道的宽度是固定的,前后都有高度落差且被堵死,流下来的沙无处可去,只会越积越高,直到塞满整个空间。
一旦沙堆没过人的头顶,每次呼吸都会灌满沙粒,空气将被彻底夺走,死亡不过是眨眼的事。
此刻,从通讯设备里传来的消息已经很清楚:退路没了。
这座古墓的设计者,打一开始就没想让进来的人活着出去。
所有机关和构造,都是为了埋葬。
回头,只有死。
从陡坡走到现在这儿,他们花了十多分钟。
虽然中间包括了小心探查的时间,但就算全力往回跑,至少也得两分钟。
向后,只有绝路。
所以,罗教授此刻的命令,成了黑暗里唯一可能的方向。
流沙已经淹到脚踝时,罗教授沙哑的喊声才落下。
所有人像被鞭子抽了似的向前扑。
体格强健的士兵在沙瀑冲击下勉强立住,一手揪住同伴的后领,一手拨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沙粒,几乎是拖着人往前蹭。
黄沙扑进眼睛,许多人只能眯着眼,凭着手臂上传来的拽力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之前摔伤的人顾不上疼,牙关咬得发响,只顾把腿从沙堆里拔出,再重重踩进下一个更深的沙坑。
谁都清楚,在这儿慢一步,可能就再也看不见石门的缝了。
就算门最终被推开,落在最后的人恐怕也等不到流沙停下的那一刻。
求生的欲望烧着每个人的胸口,连头发花白的老学者也绷紧了脖子,手臂拼命挥动,像是这样就能从死神手里抢出几步距离。
谁都想活着离开这座古墓,而不是变成这里的陪葬品。
可在流沙中奔跑根本是奢望,他们只能跌跌撞撞地挣扎。
起初黄沙只埋到小腿,像踏进了黏稠的泥沼,每次抬腿都感觉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往下拖拽。
没过多久,沙面就涨到了膝盖,阻力骤然倍增。
现在每往前挪一步,都得先费劲把腿从沙里拔出来,再趁着身体还没完全歪倒时拼命迈出下一步,动作迟缓得如同在胶水里行走。
罗教授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隐约可见的石门轮廓,喉结微微滚动。
从这儿到门边,至少还有百步距离。
可刚才拼尽全力才移动了不到二十步,流沙却已经从脚踝涨到了大腿。
照这个速度推算,等他们蹭到门前,沙子恐怕早就埋过胸口了。
他脑中飞快计算着:流沙倾泻的速率,人移动的速率,每深一寸阻力就增加一成。冰冷的数字像锥子扎进心口。
黄沙还在不停从头顶的破洞灌下来,哗啦啦的声响里混着人们沉重的喘息。
有人脚下一滑,半边身子歪进沙堆,旁边的人急忙伸手去拉,沙粒却趁机钻进衣领和袖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罗教授抹掉脸上的沙土,目光扫过一张张憋得通红或惨白的面孔。
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当流沙淹到胸口时,罗教授听见四周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在黑暗里拉扯。
沙粒摩擦的声响绵延不绝,像永不停歇的雨。
半分钟前,黄沙才没过膝盖。此刻已经压迫到胸腔,每次吸气都像在对抗逐渐收紧的枷锁。
教授,我喘不过气了。
近处一名队员脸色发青,声音断断续续。
另一人接话,字句里夹杂着砂砾摩擦的杂音:我也,眼前发黑,手脚没力气了。
更有人断断续续说道:别管我了,让还能动的,往前去。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墓道中回荡。
罗教授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扫过众人,大部分人都陷在沙中,只剩肩膀以上还露在外面。
试图移动身体只会让沙裹得更紧,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设计墓穴的人显然算准了每一步。
从触发机关的位置到流沙倾泻的速度,甚至包括闯入者此刻的反应,进退两难,前后皆无生路。
两百米的距离不是随意定下的数字,而是精心丈量过的死亡刻度。
结合之前人偶墓室里的连环机关,建造者的意图再清楚不过:要让所有踏入此地的人,一个也走不出去。
沙面还在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最初只是淹没脚踝,接着是小腿、大腿,现在已抵近心脏位置。
体弱者开始出现晕眩症状,呼吸变得短促艰难。
这不是单纯的憋闷,而是胸腔受外力挤压后,心肺功能被迫衰减的结果。
站着不动尚能勉强维持,可若要在这流动的沙中前行,无异于在泥潭里挣扎,每使一分力气,就陷得更深一分。
有人试图抬腿,沙却立刻涌向空隙,将肢体裹得更紧。
这情形与沼泽相似:缺乏着力点,越动越下沉。
先前沙只到膝盖时,还能拔腿向前。如今沙堆至胸口,难道要整个人从沙中跃出?那根本不可能。
罗教授听着队员们逐渐低弱的话语,眉头沉了沉。
他比谁都明白现状,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道石门还有百米之遥,若继续像这样一寸寸挪动,无异于痴人说梦。
流沙已漫过胸口,正朝脖颈涌来。
从胸口到淹没口鼻需要多久?
二十秒够用吗?
此刻的处境,能在二十秒里挪出十米都算走运。
黄沙若是灌进呼吸道,瞬间就能要人性命,任你有多大本事也救不回来。
罗教授自己早已年逾古稀,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过少活几个年头。
可跟在他身后的考古队员,还有一路护送的战士们,要是全陪他葬在这片沙海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这么多活生生的人,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只要还有一丁点可能,就不能先认输。
但让整队人继续往前移动,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必须想出别的办法,靠手边的东西换一种前进的方式,才能尽快赶到那扇石门前面。
死亡几乎贴到了鼻尖。
为了挣出一线希望,罗教授脑中念头急转,短短一瞬已推想了无数种方案。
可刚冒出来的主意,又接连被他自己否定。
啪!
忽然,他抬头瞥见上方某样东西,眼里猛地一亮。
他重重拍了一下手掌,因为着急,嗓音都有些发颤,朝着身前那个始终举盾挡沙的士兵开口:
年轻人,我问你一句。
要是把几块防爆盾平铺在沙子上,能不能撑住一个人的分量,让他爬过去打开石门?
这就是罗教授想出来的主意。
如果单独一人陷进流沙,四周没有能抓靠的东西,任何动作都像在烂泥里扑腾,只会沉得更快。
所以自救的关键,在于找到稳定的依托。
要么借助工具,要么扩大接触沙面的范围。
眼前这些防爆盾,正是现成的工具。
虽然是合金材质,分量不轻,但好在面积够大,铺在沙上能分摊压力。
假若把队伍带的五面盾牌一块接一块铺开,连成一条通往石门的硬质通路,再挑一个身材最瘦小的人沿着盾面爬过去,或许能在流沙吞没所有人之前,碰到那扇门。
士兵听了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涌起强烈的振奋。
对啊!
这办法说不定真能行!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盾牌平按在沙面上。
盾身稳稳盖住沙表,并没有往下陷。
看到这情形,罗教授攥紧了拳头,心头一阵激荡。
第一步已经成了,只要这盾牌能承受一个瘦小成年人的体重,计划就能继续往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