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已经走了一大半。
对考古队来说,那凶险万分、接连夺走好几条人命的漆黑巨蟒都已毙命在此,没有理由现在就停下脚步。
抓紧时间继续往里探,如果能最终找到王莽的陵寝,这趟险路也算没白走。
草草收敛了被巨蟒害死的几名队员遗骸,罗教授一行人开始寻找接下来的路。
可沿着山腹底部仔细转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通道。这里倒像是个死胡同。
除了……那巨蟒钻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洞!
罗教授将探照灯的光柱打向洞口,和身边几位同行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即下了决心。
“所有人整理装备,我们顺着这长虫出来的洞穴往里探一探。”
“通往下一处的路,说不定就在里面。”
命令既下,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方毅几人走在最前头,被严密看管的盗墓者们则夹在队伍中间。
众人鱼贯进入洞穴。岩壁间距宽得足以让巨蟒蜿蜒通过。
浓烈的腥腐气息瞬间包裹上来,那味道厚重得有了形状,堵在鼻腔里叫人头晕目眩。
一条大蛇在此盘踞无数年月,它的气味早已渗进每一块石头。
戴好面罩,掩住口鼻继续向前。
走了不过几分钟,罗教授便注意到两侧石壁正在悄然退远,头顶的空间逐渐高阔起来。
这意味着,出口不远了。
……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一阵水浪拍打岩石的声响,隐约飘进众人耳朵里。
罗教授眉梢微动,朝身旁助手打了个手势。
对方会意,取出一台检测设备。
十几秒后,他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也带上笑意。
“读数显示,这里的空气湿度比入口处高出很多,水汽非常充足。”
“看来地下河确实就在前面。充沛的水源、河里的活物,再加上长眠的习性,也许这就是那东西能活过漫长岁月的原因。”
“大家再坚持一段,尽快走到河边。我们可以在那儿稍作休息,同时寻找接下来的方向。”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提了起来。
方毅原本不紧不慢跟在队伍中段,忽然感觉有人挨到了自己旁边。
“这位大哥,能跟您打听点事儿吗?”
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脸,看见凑近的是赵狗蛋。
方毅扫了对方一眼。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论年纪恐怕比自己还大些。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话直说。”
赵狗蛋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先小心地瞄了方毅一眼,才压低嗓子开口:“这位……大哥,据我所知,咱们这行当里历来分四派:搬山、卸岭、发丘、摸金。不知您是哪一脉的高人?”
方毅眉头一拧,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你才是干这个的!”
挨了这一下,赵狗蛋不但没恼,反而咧嘴笑了:“大哥说得对,我家祖上确实都是吃这碗饭的。”
方毅脸色沉了下来:“我底子干净,就是个编故事的。你再往我头上扣这帽子,别怪我跟你急。”
他话里听不出狠劲,也嗅不到凶意。
赵狗蛋向来胆大活泛,此刻更不怕了,反而抱拳拱了拱手:“大哥,您就别瞒我了。您先前那几下子,我都仔细瞧过。用的器具、说的门道、手上的功夫,还有对老物件的熟稔劲儿。”
“您要不是这行里的人,天底下还有谁敢认?”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可惜我们‘九门’传到如今,老辈儿留下的真本事丢了大半,声势早不如前。不然,或许还能跟大哥您论论交情。”
方毅面皮隐隐发青。
再让这小子嚷嚷下去,这脏水怕是洗不掉了。
他正要开口打断。
“啪!”
赵狗蛋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我懂了!老哥您肯定是搬山或者卸岭的!听说搬山道人惯用外力破开墓室,讲究个力道刚猛;卸岭一脉则多生来异禀,气力惊人,里头还有练家子。”
“看您刚才几拳摆平那大蟒的架势,准是这两路里的高人!”
他嗓门没收住,四周的人都听见了。
这下可好,连罗教授那几个学者也转过脸,目光里掺满了怀疑。
内行看内行,眼光最毒。
这群“九门”出身的人咬定方毅是同行,难道……
感受着周遭又一次聚拢的探究视线,方毅简直气笑不得。
这事再辩下去,只会越搅越浑。
他不再多言,只将拳头举到赵狗蛋眼前晃了晃:“你说,你那脑袋和先前那黑蟒的脑袋,哪个更扛得住砸?”
瞧见那只攥紧的手,赵狗蛋整个人打了个颤,眼里闪过藏不住的惊惶。
方毅击碎蟒头的景象,早已刻进他骨髓深处。
他立刻闭了嘴,脖颈一缩,老老实实挪到方毅背后去。
……
众人顺着洞穴向内走了片刻,预料中的光景果然出现在眼前。
一道地下水流拦住了去路。
河面不算宽阔,约两三米模样。潺潺水声在密闭的岩洞中听来分外清楚。
水流舒缓地向前蔓延,却分明是活水。
两侧石壁之上,零星悬挂着些蛇类蜕下的旧皮。
这些痕迹无疑验证了罗教授早先的判断:那条黑色巨蟒应当就在邻近某处潜伏休眠,依靠这条水源与水中的生物存活。
不必几位学者吩咐,考古院的人已经默契地搬着仪器上前,开始检验水的成分。
方毅一行静静站在旁边看着。
他还未定神观察多久,身旁那个叫赵狗蛋的又凑了过来。
这回那人几乎贴到他耳边说话,压着嗓音,可那声响偏偏能让周围几人都听清。
“大哥,天下倒斗的本是一家。不论您拜的是哪一路祖师,说到底咱们吃的都是同一碗饭。”
“眼下咱们几个落了难,要是回到上头,肯定得被抓进去蹲号子。”
“您看在大家都是刨土讨生活的,手上沾的都是地底的灰,拉兄弟们一把吧。”
方毅没有作声。
此刻他有些后悔。
刚才怎么就没顺手往这蠢材脑门上来一记。
这人是不是少根弦?
求人就求人,声音倒像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
被他这么胡乱一攀扯,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他们“同路人”。
没看见旁边罗教授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微妙?怕是已经认定他也是干这行的。
这下还怎么解释?
难怪这些年九门越发衰微,不仅祖传的手艺和物件丢的丢、散的散,也没见做成什么正经事。
原来里头尽是这种蠢材。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后脑上。
“谁跟你是自己人?你们一个都别想跑,等回到地上,我亲自把你们送进去!”
方毅干脆的拒绝让赵狗蛋整张脸皱成一团,耷拉着脑袋退到一旁。
而此刻,方毅与赵狗蛋这番对话,早已被直播间的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顿时涌过一片喧闹。
“笑裂了!好一个自家人!方毅这盗墓的身份没跑了!”
“绝了,这伙挖坟的当场认亲呐。”
“这下全懂了,难怪方毅几下就能打死那黑蟒,根源还是因为他做这一行。”
“我笑得肚子疼,方毅辛苦遮掩半天,眼看就要糊弄过去了,结果碰上这么个坑货,全给捅出来了。”
“方毅,别藏了,趁还没被举报赶紧去自首,说不定能少关两年。”
“我正在按刑侦局的号码,兄弟们说我做得对不对?”
“正道的光照大地啊!”
……
这突如其来的风波让方毅太阳穴直跳。
一旁从头听到尾的罗教授等人,此刻嘴角不住地轻颤,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显然憋笑憋得难受。
若方毅真是盗墓的,今天可真叫这赵狗蛋害惨了。
好在几名检测水质的工作人员小跑着回来报告,打破了方毅眼前的尴尬。
几位学者围在仪器旁,屏幕的微光映亮他们专注的脸。
“初步分析表明。”操作人员抬起头,“这条地下暗河的水质基本安全,有害成分含量极低。”
另一组勘探者从阴影中走出来,衣角还滴着水:“上游是封闭的岩壁。但往下游走,河道逐渐变宽,深处像是有空间。”
这句话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每个人眼里激起波纹。
有通道,就意味着前路未绝。
先前的推测得到了印证。
顺着地下水脉的走向继续深入,便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那座属于王莽的衣冠冢。
想到或许很快就能站在那座尘封的陵墓前,从时间的残骸里拾起断裂的线索,还原被岁月吞没的真相,罗教授和几位同行的老者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队伍只短暂停留了片刻,便再次集结,朝着暗河下游的方向移动。
……
不知是自然伟力雕琢的洞窟,还是当年建造陵寝时人工开拓的地下空间,沿河向下的甬道出乎意料地宽阔,足够三四个人并排行走。
潺潺水声持续在耳畔响着,空气中饱含的湿润凉意,稍稍缓解了考古队员们长时间身处地下的窒闷感。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