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微风卷着几片枯叶。
吹过京州北郊的荒山。
三辆黑色的迈巴赫排成一条直线。平稳地驶入一条专用的柏油公路。
路面的白线刚刷过不久。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
公路尽头。
十几米高的灰色水泥高墙横在眼前。
墙头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高压电网。阳光打在带刺的铁丝上。反着生冷的白光。
汉东省秦城监狱。
这几个黑色的生铁大字焊在拱门上方。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死气。
车队在第一道警戒线前停下。
两扇厚重的红色铁排门向内缓缓拉开。
门轴缺了润滑油。发出沉闷干涩的嘎吱声。
迈巴赫驶入高墙之内。
轮胎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沙沙作响。
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
监狱长王刚早早等在那里。
他穿着全套的高级警监制服。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初春的天气还凉。他的后背却湿了一大片。
深蓝色的布料紧紧贴着脊背。
王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这几天省里的风向全变了。
李达康连任。沙瑞金亲自去给一个商人赔罪。
眼前这辆车里坐着的人。手里捏着汉东一半的财政命脉。
随便拔根毫毛。都能把他的仕途砸得粉碎。
迈巴赫停稳。引擎熄火。
楚雄推开副驾驶的门走下来。
黑色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林御迈出长腿。皮鞋踩在地上。
黑色的长款风衣被墙内的过堂风吹起。下摆微微晃动。
林御站直身体。扣上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王刚赶紧迎上去。
腰弯得极低。双手在警裤侧面蹭了两下。伸了出去。
“林董。大驾光临。”王刚嗓子发干。声音透着明显的讨好。
林御没有伸手。
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王刚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手续都办好了。您随时可以视察。”王刚侧开身子。在前面引路。
三人走进办公楼的铁栅栏通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道。
混杂着墙皮发霉的潮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看守的狱警看到王刚。立刻立正敬礼。
钥匙串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打开第二道沉重的铁门。
门板撞在墙上。闷响。
他们进入了劳动改造区。
机器的轰鸣声瞬间灌满耳朵。震得脚底板发麻。
“一号车间。是服装加工厂。”王刚提高嗓门。凑近林御汇报。
林御停下脚步。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一块巨大的防爆玻璃前。
玻璃脏。上面沾着几个发黄的手印。
车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上百台工业缝纫机。
穿着橘黄色条纹囚服的犯人。坐在塑料小圆凳上。
低着头。双手飞快地推送着粗糙的牛仔布料。
林御的目光。穿过玻璃。
落在了第三排靠墙的一个光头男人身上。
赵瑞龙。
他瘦脱了相。曾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下巴削尖。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
他佝偻着背。肩膀随着缝纫机的踏板上下耸动。
动作机械。麻木。
没有了当初在山水庄园喝洋酒的嚣张。
没有了在地下室里叫嚣要买凶杀人的狂妄。
突然。手里的牛仔布卡在了压脚下。
赵瑞龙慌乱地去扯布料。
踏板没踩稳。机针猛地扎下来。
直接刺穿了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
“啊!”他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声音被车间的轰鸣声盖住。没传出多远。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染红了蓝色的布料。
巡视的狱警拿着橡胶警棍走过去。
警棍重重敲在赵瑞龙面前的铁台面上。砰。
“干什么!想偷懒?”狱警大声呵斥。
赵瑞龙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圆凳上滑下来。
跪在满是线头的水泥地上。
他连连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
眼白里全是浑浊的血丝。眼神呆滞。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两口。
爬回凳子上。踩着踏板继续干活。
林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的线条像冻结的冰川。没有一丝波动。
他在玻璃前站了半分钟。转身走向下一个监区。
王刚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赶紧跟上。
皮鞋在走廊里踩出空旷的回音。
后勤区。洗漱间。
这里的气味更加刺鼻。
浓烈的洁厕灵味道混着尿臊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发涩。
白色的瓷砖墙上爬满了一层滑腻的水垢。
一个肥胖的男人正跪在地上。
刘新建。
他身上的囚服被汗水和脏水湿透了。紧紧贴着滚圆的肚子。
一圈圈肥肉在衣服底下勒出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把掉毛的塑料刷子。
正费力地刷着一个黄褐色的蹲便器。
他太胖了。蹲不下去。只能双膝跪在积水的瓷砖上。
膝盖部位的裤子磨出了两个大洞。露出红肿的皮肉。
刷子用力过猛。
一股黄色的脏水溅起来。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流进鼻孔和嘴巴里。
刘新建停下动作。
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趴在便池边缘。剧烈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几口苦涩的黄水。
他抬起那条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把泪水和脏水糊了满脸。
曾经执掌千亿国企的总裁。拿签字笔批复上亿项目的手。
现在泡在混合着排泄物的脏水里。
手指脱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呼哧作响。重新拿起刷子。拼命刷洗。
生怕干不完活被扣掉晚上的窝头。
林御走过洗漱间的铁栅栏门。
连头都没偏一下。
直接越过了这个曾经的下属。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操场的小铁门。
王刚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转了两圈。
推开铁门。
初春的阳光照在放风操场上。
几块水泥台阶在操场边缘一字排开。
一群女犯人穿着同样的橘色马甲。绕着操场走圈。
欧阳菁没有走。
她独自坐在最边缘的一块水泥台阶上。
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头发全白了。没有染发剂的遮掩。枯槁的白发像一团乱草。
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
她手里捏着一根从石缝里拔出来的枯草。
呆呆地看着高墙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上飞过一群灰鸽子。翅膀扑棱棱作响。
她张着干瘪的嘴巴。眼神空洞。
没有焦点。
那是长期封闭环境折磨出的麻木。
她再也不需要香奈儿的名牌风衣。不需要昂贵的进口化妆品。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威风。市委书记夫人的骄傲。
在这堵五米高的水泥墙面前。一文不值。
她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瘪老妪。
林御站在操场边缘的铁丝网外。
冷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
他看着这些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权贵。
这帮人曾经挖空心思。想把他当成垫脚石。想吸干油气集团的血。
现在。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铁笼子里苟延残喘。
连呼吸都要看狱警的脸色。
而他。站在了国家权力的巅峰。成了他们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神。
“林董。”王刚在一旁小声开口。
腰依然弯着。
“要不要安排他们出来。跟您见个面?”
王刚以为林御是来落井下石的。是来当面羞辱这些手下败将的。
毕竟商场上的人。都喜欢这种胜利者的碾压感。
林御收回视线。
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不用。”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
“死人没有见面的价值。”
他没有兴趣去嘲讽一堆垃圾。狮子不会在死去的鬣狗面前浪费时间。
林御转过身。
皮鞋踩着水泥地。朝着办公楼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王刚赶紧小跑两步。跑在前面引路。
“高级单人监区。在地下二层。”
王刚手里的大串钥匙哗啦作响。
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橘黄色的防爆灯。光晕昏沉。
墙壁上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气。水珠顺着水泥墙皮往下渗。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犯人的吵闹声。
皮鞋的踏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哒。哒。哒。
走到通道的最深处。
一扇厚重的生铁大门拦住了去路。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粗大的合金锁孔。
墙上嵌着一块白色的塑料牌。
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
高育良。
曾经汉东官场最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汉大帮的绝对核心。
现在被关在这个没有阳光的铁盒子里。
王刚走上前。挑出两把最长的黄铜钥匙。
插进上下的锁孔。
双手用力扭动。
咔哒。咔哒。
沉重的锁舌弹开。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音。
门缝里溢出一股陈旧发霉的冷空气。